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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23日星期三

嚴正聲明


最近發現本人的文章<陶傑 vs 梁文道>(共四篇,發表日期:2008 年 2 月) 被張貼於其他博客,但是沒有註明出處,現公開抄襲者的博客地址:

http://hompy.netvigator.com/main/page/czkey

本人的博客文章歡迎轉載,但是請註明出處,並且通知一聲轉到何方(請點擊<意見>欄留言),否則本人保留採取法律行動的權利。

王月生
23/07/2008

2008年7月20日星期日

雙城餘韻


陳鋼的<梁祝>經過香港的調校和包裝,成功地走向世界。他父親陳歌辛 (1915-1961) 所寫的幾首流行曲,例如<玫瑰玫瑰我愛你>、<永遠的微笑>和<花樣的年華>亦經由香港發揚光大,走向國際。而在傳播的過程中,香港為這幾首簡單甜美的情歌,添上複雜和苦澀的意義,反映出香港人世故老練的一面。

原裝版<玫瑰玫瑰我愛你>的歌者是姚莉,她的外號是「銀嗓子」,跟「金嗓子」周璇齊名。上海解放後,大批電影人和音樂人移居香港,當中包括唱過陳歌辛作品的姚莉和龔秋霞,還有後來在王家衛的電影中非常搶鏡的潘迪華。

原裝版<玫瑰玫瑰我愛你>的歌詞很簡單,以花喻美女,是傳統寫法。

英文版 Rose Rose I Love You 的歌者是美國歌手 Frank Laine 。這首歌五、六十年代在美國非常流行,曾經打入美國 Billboard 流行榜的三甲位置。根據網友的考證,英文版的歌詞是出自一位英國記者 Wynford Vaughan Thomas 的手筆,唱片於一九五一年由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發行。歌詞寫駐守馬來西亞的英軍跟當地女子的愛情故事,所以有 Flower of Malaya 的字眼。

同樣以花喻女人,英文版所寫的卻是發生在殖民地的異國情緣。這種西方男人跟東方女子的故事,五、六十年代在香港灣仔駱克道不停上演 ―― 萍水相逢,如膠似漆,離別在即,難捨難離。說「上演」,沒有半點誇張,老一輩廣東人的說法是當兵三年,母豬變美女。一眾蘇絲黃無須演技出眾,單憑虛情假意,亦足以騙過天真瀾漫的美國水兵。

<玫瑰玫瑰我愛你>於是變成西方男人對東方女子的性幻想。根據網友的考證,這首歌曾經在荷理活電影中出現,亦曾經在日本發行唱片,流傳甚廣。作曲的陳歌辛在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發配安徽勞改,一九六一年初去世。解放後此曲在大陸成為絕響,要靠香港延續它的藝術生命。多得鴉片戰爭,香港人避過文革一劫,流行文化的傳承沒有斷絕。時至今日,<玫瑰玫瑰我愛你>依然是不少香港流行歌手的熱門曲目,唱的是中英文雙語混合版,而且身穿懷舊服飾邊唱邊跳(註一),非常有上海灘夜總會風味。

五、六十年代,香港深受西方的流行文化影響,歐西的流行音樂、服裝和美食成為新興中產階級的時尚,當年的國粵語流行曲中,不乏西曲中詞的作品。<玫瑰玫瑰我愛你>卻反其道而行,是「出口轉內銷」:香港人樂於見到西方人用另一種角度詮釋一首我們非常熟悉的流行曲,然後香港歌星又用港式風格(中英文雙語懷舊歌舞版)重新演繹此曲。一首簡單情歌,在東方和西方之間傳來傳去,不斷注入新意,是一個很有趣的跨文化現象。

陳歌辛的另外兩首作品<永遠的微笑>和<花樣的年華>,則成為港產片<黑社會>和<花樣年華>的配樂。這兩部電影,同樣得到國際影壇的注目和肯定。

<黑社會>中,<永遠的微笑>突顯人生的無常。劇情講到大 D(梁家輝)和阿樂(任達華)爭奪龍頭大哥之位,借用影評人舒琪的文字(註二),畫面是這樣的:

「九區元老聚首鄧威(王天林)家,眾人爭議不休。鄧威兩番清茶,背景音樂悠悠響起<永遠的微笑>,氣氛瞬間從喧鬧變得幽恬,從剛烈變得陰柔,跳躍的剪輯化為一個徐徐移動的長鏡頭;一切懸而未決,畫面再次接上大 D 和阿樂,前者與妻在老裁縫店內度身,妻瞞著打點大 D 為當選而舉行的盛大宴會,後者則在豬肉檔叮囑店主給兒子豬骨作湯底用,一個鋪張,一個閑話家常。接回元老們,鄧威投阿樂一票,一錘定音。大 D 開戰,劇情自此急轉直下。」

<黑社會>是一齣政治寓言,香港人看了非常有共鳴,也非常心寒。電影中,<永遠的微笑>被用來刻劃暴風雨前夕的天倫樂。這種反面的烘托手法,荷里活黑幫片也經常用到,<教父> (The Godfather) 就用溫柔的意大利民歌、悠揚的歌劇唱段和莊嚴的教堂聖詩來對照血腥震撼的殺戮場面。<黑社會>由杜琪峰執導,遊乃海編劇和羅大佑配樂。值得一提的是,羅大佑似乎對<永遠的微笑>情有獨鍾,他曾於演唱會上自彈自唱,也在私人聚會中唱,有關片段可以在 YouTube 中找到。

至於<花樣的年華>則在王家衛電影<花樣年華>中以電台點唱的形式出現。如果沒有記錯,是張曼玉的丈夫點給太太聽,祝她生日快樂。電影中梁朝偉和張曼玉都的另一半都出軌,他們由同病相憐變成婚外情,被傷害的人互相傷害,這段感情最後由梁朝偉離港告終。香港人充份意識到兩性關係中黑暗的一面,所謂「多情的眷屬,圓滿的家庭」(註三),其實非常脆弱,<花樣年華>的故事於是充滿無奈。

這部電影的導演王家衛是公認的「海派傳人」。他的電影風格強烈,善用音樂,重氣氛而輕劇情。正如陳凱歌評論<阿飛正傳>所形容:「這樣的電影,只有香港才拍得出來。」滬港兩地,本來就是中國電影雙城。一九四九年之後,上海灘的風流餘緒散落香江,傳到王家衛,結出奇花異果。

陳歌辛的甜美情歌傳到香港之後,變得五味紛陳。香港人明白命運的不可測,再甜蜜的情歌也無法解除我們的恐懼。我們知道,世間縱有真情,亦難以長久,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被不可抗拒的外力所破壞,眼前尚有更大的破壞要來臨。我們懂得范柳原跟白流蘇所講的一番說話:死生契闊,身不由己,但偏要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彷彿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浮生多變,情歌不過是短暫的慰藉。

小圖:<花樣年華>的歐洲版電影海報

註釋:

(註一)香港女歌手演唱此曲的時候,通常會跳 Charleston 。這是一種流行於上世紀二十年代的舞蹈,快速輕快,膝向外側踢。

(註二)舒琪:<黑社會> ―― 不肯妥協的電影(下)
http://hk.cnmdb.com/newsent/20060622/724130

(註三)<花樣的年華>歌詞

YouTube 精選:

姚莉:<玫瑰玫瑰我愛你>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MVtuURwjY&feature=related

Frank Laine:Rose Rose I Love You
http://www.youtube.com/watch?v=ix8M5eMq9Ko

羅大佑:<永遠的微笑>
http://www.youtube.com/watch?v=3Um0SnhX5iw

周璇:<永遠的微笑>
http://www.youtube.com/watch?v=R2N2dppbxtE

周璇:<花樣的年華>
http://www.youtube.com/watch?v=GrN_Hd4yHaM

20/07/2008

2008年7月10日星期四

國產中樂本土化(二)


國產中樂本土化的另一個好例子,是電影<劉三姐>(1960) 裡面的猜謎山歌。

<劉三姐>由蘇里執導,黃婉秋主演,雷振邦作曲,喬羽作詞,並由李敏玲及傅錦華負責獨唱。原裝黑膠唱片由藝聲唱片公司出品﹐一九九三年由雨果唱片公司複製成 CD。

六、七十年代,<劉三姐>曾經兩次在香港的左派戲院(註一)上映,非常賣座。這部老電影曾於深宵時份在二奶台播放,我看了不夠三十分鐘,已經明白它為何受歡迎。對白份量奇少,平均每隔十分鐘一支歌,背景是秀麗的桂林山水,完全符合當年觀眾的心態:一張飛有戲睇有歌聽重有靓風景睇,三重享受「大件夾抵食」(廣東話:化算)。至於劇情講窮人跟地主之間的階級鬥爭,當年的觀眾只會視之為「鐵掃把憾石地堂」、「橫紋刀劈紐紋柴」和「惡人自有惡人磨」式的鬥氣情節。廣東人發得早,沒有仇富情緒。

電影收得,猜謎山歌於是不止一次被香港人改頭換面,成為家傳戶曉的旋律。

首先是娛樂至上的邵氏電影公司在一九六四和一九六五年攝製的電影<山歌戀>及<山歌姻緣>﹐內容變成隔山談情,但是無論在故事或者是音樂方面﹐都明顯受到<劉三姐>的影響。

同屬邵逸夫旗下的電視廣播 (TVB) 於一九六七年啟播之後,猜謎山歌經常在長壽節目<歡樂今宵>中的趣劇環節以及一些綜藝節目(例如<歡樂滿東華>之類的籌款節目)中出現,歌詞當然是重新編寫,配合節目的需要。如果你是三十歲以上、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應該會有印象的。

出身 TVB 的「喜劇之王」周星馳也唱過這首歌。電影<少林足球>中,星爺初見女主角趙薇,後者正以「咬烏婆」(廣東話:醜女) 造型在小店門前搓麵粉,星爺驚見太極乾坤,連忙紮穩馬步,大聲唱:「唏!太極功夫整饅頭咧,驚天動地!」

最新版本是陳奕迅所唱的廣告歌,廣告中他同時兼唱男女聲,歌詞變成「唏!得果定 Cool 果然好野,天然成份!」畫面刻意模仿原裝版<劉三姐>的電影片段 ,色調偏黃,非常逗趣。

從階級矛盾到隔山談情,從傳統民間故事到港式無厘頭喜劇,從普通話到廣東話,猜謎山歌在香港的流傳和變化,反映出香港人對國產文藝的態度。

香港人一貫不避中西,兼收併蓄。回歸前我們抗拒愛國教育,不談「敵我矛盾」,不會背毛澤東的<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但是不會抗拒高質素又或者「娘」(廣東話:土氣) 得可愛的國產音樂。我們喜歡淡化革命文宣的政治訊息,突出其世俗成份,進一步強化其娛樂功能,把國產文宣的商業潛質發揚光大。

猜謎山歌以外,另一個好例子是五、六十年代的港產粵語武俠片,當中大量運用了同一時期內地創作和改編的中樂作品,例如:<武術>(「天津露酒」廣告音樂)、<牧民新歌>(「蟲草雞精」廣告音樂)、<闖將令>、<小刀會組曲>、<東海漁歌>、<十面埋伏>、<霸王卸甲>、<英雄們戰勝了大渡河>和<狼牙山五狀士>等,它們比解放軍提早幾十年跨越中港邊境,長驅直進,登堂入室,成為「龍劍飛」、「火雲邪神」、「東島長離」、「九轉飛鈴」和「天殘腳」等人物的主題音樂。這些志氣昂揚的國產中樂被引進到土法炮製的「騎呢科幻」武俠片當中,令各路英雄生色不少。許多年後,周星馳的電影<功夫>為了向前輩致敬,把這些經典樂曲交由香港中樂團重新演繹,好叫大家一聽回魂,再聽回味,完全投入漫畫化的光影世界。

回頭說猜謎山歌,這首歌非常適合跟大夥兒在卡拉 OK 唱。不妨參考以下的片段,挑選其中一個版本勤加練習,你喜歡扮演黃婉秋、周星馳或者陳奕迅都可以。記得仰頭吸一口氣,把第一個音拉長,「唏」到氣絕為止,保證你唱得開心。

小圖:圖左為黃婉秋飾演的<劉三姐>,圖右是陳奕迅在電視廣告中的造型。

註釋:(註一)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不論電影公司和戲院院線都壁壘分明,分別支持國民黨和共產黨。當年專門播放國產電影的左派戲院包括:珠江、普慶、新光、銀都、南華和南洋等等,今日它們不是已經結業,便是已經融入主流院線,與一般戲院無異。

YouTube 精選:

劉三姐:甚麼水面打跟斗(<劉三姐>電影片段)
http://www.youtube.com/watch?v=fHWXsjK4L-8&feature=related

周星馳:太極功夫整饅頭(<少林足球>電影片段)
http://www.youtube.com/watch?v=IzvKfc38DFg

陳奕迅:得果定 Cool 果然好野(電視廣告片段)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yO595LHnOs

「天津露酒一門三傑」電視廣告 (1984)
http://www.youtube.com/watch?v=vnrQfO0W5j0&feature=related
廣告開頭所用的音樂是山東民歌<武術>。

詹永明:<牧民新歌>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BHfbZM6eZg&feature=related
這首樂曲的開頭部份曾出現於七、八十年代電視廣告「蟲草雞精」。

<闖將令>:萬佛朝宗!
http://www.youtube.com/watch?v=8JPILU3zqes

<英雄們戰勝了大渡河>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1LTM8h5I4o

<小刀會組曲>序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eBnIiuF6dVs&feature=related

<小刀會組曲>之四:<弓舞>
http://www.youtube.com/watch?v=z30a1aFM9rg

<四川將軍令>
http://www.youtube.com/watch?v=XVK8Vlc_8WU

<東海漁歌>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2Ep-Gy5V48

劉芳:<十面埋伏>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trthXXmKgA&feature=related

劉芳:<霸王卸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GDiVQXz3bX0

後記:非常感謝網友 Anthony 的指正。你說得對,「蟲草雞精」的廣告音樂應該是<牧民新歌>而非<姑蘇行>,已經修改有關的段落。如果你不怕國產食品,有機會我請你喝蟲草雞精。

Revised 01/04/2011

2008年7月1日星期二

國產中樂本土化(一)


香港人如何創造性地吸收、改造和重新包裝國產中樂,是個非常有趣的課題。

陳歌辛和陳鋼的音樂是個好例子,他們的作品透過香港走向國際樂壇,在傳播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些微妙和有趣的變化,注入了新的精神。

先說陳鋼和何占豪合寫的<梁祝小提琴協奏曲>(以下簡稱<梁祝>)。

文革十年期間,<梁祝>成為毒草被禁演禁播,十億人民除了八大革命樣板戲 (註一)之外,只准聽和唱四首歌 (註二),徹底禁絕了靡靡之音,令老百姓的精神生活和「大躍進」時期 (1958-1960) 的飯碗一樣水清見底。餓得太久,熬到改革開放,鄧麗君的歌聲自港台傳入,立即熱爆神州大地。據說連鄧小平也愛聽,樂於接受「精神污染」。

文革結束後,從七十年代末到一九八三年中英會談之間的幾年,大批國產音樂人(例如黃安源和辛氏姊妹)來港定居。而港英政府經歷六七暴動,開始安撫民心,為市民提供康樂活動,香港中樂團於是在一九七七年成立。從八十年代開始,「中樂」慢慢取代「國樂」(註三),香港人開始接觸到交響化的大型民樂團,並且視之為標準。而香港中樂團的創團音樂總監兼指揮吳大江 (1943-2001) ,是令<梁祝>本土化的重要人物。

吳大江是國產音樂人,六十年代初偷渡來港。他早於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已經為香港的 EMI 唱片公司灌錄高胡和管弦樂團合奏的<梁祝>,由他親自演奏高胡。吳大江本身是潮州人,但是深明本地聽眾的口味,知道廣東人口味偏甜,習慣了高胡華麗甜美的音色。他出任香港中樂團音樂總監 (1977-1985) 之後,將<梁祝>改編給大型民樂團演奏,仍沿用協奏曲的形式,於一九七八年首演,成為首個「純國樂」協奏曲版本的<梁祝>。這個版本受到香港人的歡迎,也捧紅了當年負責高胡獨奏的黃安源。往後三十年,<梁祝>成為後者的首本名曲,也是香港中樂團的賣座保證。

原裝版的<梁祝>的創作理念是「中西結合」。編曲配器是西方的一套(小提琴協奏曲),旋律和音樂語言卻取材於傳統戲曲(上海越劇)。用西方的編曲配器來整理和改編傳統中國音樂,是自蘇聯傳入的音樂理念,也是五四運動以來的一貫做法 ―― 借用西方音樂的理論來改革傳統中國音樂,而後者長期被視為落後粗疏、技不如人。

香港中樂團七十年代末的版本卻選擇回歸傳統,或者應該說中間落墨 ―― 減少西方元素,重新採用傳統樂器來演繹源於戲曲的音樂,但是保留了一九四九年之後內地通用的大型民樂團編制。徘迴於傳統與現代、還原和改革之間,這是一條折衷的道路。原裝版的<梁祝>和香港中樂團的「純國樂版」之間的分別,反映出七十年代末中港兩地不同的音樂口味。

對於老一輩的廣東人來說,用西洋樂器演奏戲曲音樂絕不新鮮。早在二十世紀的二十年代,粵樂界已經大量使用西洋樂器,例如:「梵鈴」(Violin)、色士風(Saxophone)、「吐林必」(Trumpet) 、「西路風」(木琴)、結他、班祖 (Benjo) 和爵士鼓等,其中以「梵鈴」和色士風最為常用。廣東人開放兼融,擅長玩 Fusion(中西合璧),清末民初已經發明豉油西餐。像<梁祝>這種「中西結合」的音樂,對廣東人來說沒有甚麼大不了。

吳大江的聰明之處,在於他照顧本地觀眾口味之餘,提供了一個有新意的版本 ―― 對於當年聽慣小組合奏的老一輩廣東人來說,大型民樂團是新鮮事物。廣東音樂所用的律制 (Scale) 和大型民樂團所用的十二平均律是不同的 ,簡單地說,廣東音樂所採用的某些音符,是無法在鋼琴上面製造出來的。耳力好或者有粵樂根底的人,很容易聽得出其中的分別。

律制的背後,其實是深刻的政治意義:中國樂器性格強烈,就像中國人一樣難以合作。而且各地的民間音樂往往有自己的律制,要搞大型合奏,必須統一律制,調整演奏技巧和改革樂器,還要改編傳統曲目和度身定造新曲,才能發出和諧的聲音,達致理想的音響效果。改革過程中追求高度的統一,要求成員放棄自我,接受集體領導。換言之,大型民樂團不但有助於統一來自全國各地的演奏者和聽眾的耳軌, 而且有助於建構統一的國民身份,肩負著一項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務,背後的精神跟推廣普通話是一樣的。

有趣的是,香港中樂團最近一次演奏<梁祝>,領奏樂器已經改用音色比較溫和、低調和少甜的二胡,不再採用代表嶺南文化的高胡,這是否意味著國產音樂的本土化過程結束?跟九七回歸有沒有關係?這些都是值得探討的問題。關於<梁祝>的本土化過程,以及不同版本之間的差異,中大音樂系副教授余少華曾經寫過學術論文(註四),有興趣者不妨參考。

香港中樂團除了把<梁祝>本地化之外,另一大功勞,是把這首樂曲帶到台灣。在蔣家父子主政的年代,「匪區」的文化產品一律被禁,往往要改名才能公開演出或者出版發行,<梁祝>就曾經易名<蝴蝶夢>在台灣發行唱片,要到一九八八年才能打破禁令,由香港中樂團在台灣正名演出,反應熱烈。

在八十年代,香港進一步把<梁祝>推向國際,今次的功臣同樣是個外來者,她叫西崎崇子(Takako Nishisaki)。

<梁祝>有無數版本,大中華市場一直視俞麗拿(首演者)的版本為權威版本(這種先入為主或者「崇古」的的態度其實很有問題),但是由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俞麗拿的版本卻不足以把<梁祝>推向國際,主要是包裝的問題。

七十年代買過和聽過國產品牌「藝聲」(商標是「敦煌飛天」造型)唱片的人都知道,當年內地推出的黑膠唱片或者卡式帶非常原始:樂曲簡介只有寥寥數句,有時連演奏者或者演唱者的名字也沒有,作曲家的名字亦欠付闕如(一般寫「集體創作」,否則變成搞「個人主義」,死罪也。另一個原因是當事人可能正在挨批、坐牢、下落不明又或者生死未卜,例如「西部民歌之父」王洛賓,他的代表作是<在那遙遠的地方>)。至於錄音音色則飛沙走石,唱片封套是蘇聯風格寫實主義圖畫,一望而知是鐵幕國家的文宣產品。

要向外國人推廣<梁祝>,這樣的東西顯然不合格。而負責填補空缺和擔起重任的,是自一九七四年起定居香港的日籍小提琴演奏家西崎崇子。

一九八一年,<梁祝>其中一位作者陳鋼跟西崎崇子首次會面,地點是在後者的香港家中。陳鋼向西崎詳細解釋<梁祝>的歷史背景,中國戲曲音樂的韻味,特別是一些戲曲獨有的節奏例如「氣口」、「尺寸」、「勁頭」等等。陳鋼說西崎崇子「屏息靜氣地一面聽著,一面作筆記,乖得像個小學生似的。」(註五)

正是大和民族的認真態度,把<梁祝>推向國際。由八十年代開始,西崎崇子跟各地的管弦樂團合作,五次灌錄<梁祝>,她的版本吸引了一批外國聽眾,令<梁祝>打入國際樂壇,成為外國樂團的演奏曲目。今日西崎崇子的版本被視為俞麗拿以外的另一個權威版本,她演奏的<梁祝>拿過四張金唱片,總銷量超過三百萬張。西崎崇子因此獲得內地官方部門的嘉獎,表揚她推廣中國音樂的貢獻。

沒有香港,<梁祝>不會走得那麼遠。

已故的黃霑曾經說過,從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香港是兩岸三地唯一有創作自由和言論自由的華人社會。九七前,香港提供了一個自由寬鬆的環境,這裡競爭激烈,但是擁有一群見多識廣而且態度開明的消費者,也有當年仍屬強勢的大眾傳媒,跟國際社會接軌的文化產業以及寶貴的市場推廣經驗。國產音樂傳到香港之後,如果被認定有商業潛質,會被調校和重新包裝,然後推向國際市場。因此,九七前,內地和鄰近地區(例如台灣和東南亞)的音樂人,不管是屬於流行音樂還是嚴肅音樂領域,都樂於來香港測試實力,接受商業文化的洗禮。

可惜的是,九七後,香港正慢慢喪失上述優勢。言論自由和創作自由的空間正在收窄,社會風氣越來越保守,傳媒被愛國商人收購,文化產業的發展由官僚主導,香港人的整體質素和品味亦正在下降。與此同時,內地的文化產業開始成長。從香港的角度看,長遠來說,情況並不樂觀。

小圖:西崎崇子(Takako Nishisaki)

註釋:

(註一)維基百科:樣板戲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9%9D%A9%E5%91%BD%E6%A0%B7%E6%9D%BF%E6%88%8F&variant=zh-hk

(註二)包括<東方紅>、<國際歌>、<大海航行靠舵手>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註三)「國樂」是解放前和遷台後的國民政府用語。八十年代之前香港亦沿用「國樂」一詞(例如「宏光國樂團」),香港中樂團成立之後慢慢改用「中樂」。大陸一般用「民樂」或者「民族樂」,新加坡則用「華樂」。筆者曾經出席上海音樂學院教授夏飛雲的講座,他笑說這四個字加起來剛好是「中華民國」,從前這樣說要挨批(鬥),說時笑容苦澀,猶有餘悸。夏飛雲是香港中樂團現任藝術總監兼首席指揮閻惠昌的老師。

(註四)余少華“從四個港產<梁祝>版本看大陸文化在香港的本土化” (二零零一),載於香港中文大學音樂系、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中國傳統音樂學會合編<中國音樂研究在新世紀的定位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1: 1042–1058頁。

(註五)陳鋼的文章<西崎崇子與梁祝>,收錄於散文集<黑色浪漫曲>,學林出版社,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初版,124-125頁。

延伸閱讀:

香港中樂團:<梁祝> 版本知多少?
http://www.hkco.org/BIG5/concert_30th_info_c13_tc.asp

吳大江傳
http://www.hkbookcity.com/showbook2.php?serial_no=85954

那索斯唱片公司:西崎崇子
http://www.naxos.com.hk/Display1.asp?path=takako.htm
這家唱片公司的老闆 Klaus Heymann 是西崎崇子的丈夫,可以說是官方網頁。

01/07/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