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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3日星期五

陶傑 vs 梁文道(五)


首先 Recap 這個系列的第二篇(2008 年 2 月 15 日):

「從當權者的角度看,一個喜歡扮演社會運動理論家的外人是一種潛在的威脅,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利用一下,拿來裝點門面,證明當權者的容人之量,但是統戰之餘必須小心提防。在華人社會中,梁文道這類人面對雙重的風險:被官府敵視和被同志指責。如果他願意妥協,淡化反建制的色彩,會有比較大的生存空間,但是會開罪追隨者和革命同志,搞不好很容易變成陳獨秀。踏入 2008 年,梁文道還未到四十歲,還有反建制的本錢。再過幾年,他會否把自己重新定位,從小眾走向主流,又或者乾脆放棄香港,把事業重心轉移到大陸和台灣,值得留意。」

梁文道

一如所料,梁文道選擇北上。基於中共對筆桿子的重視,以及對付文人的手段,文化人北上,難免會被粉絲及旁觀者質疑閣下將會甚至是已經被污染、同化、變質、統戰、收編(淪為中共的打手)。前車可鑑,港產片是好例子,大部份的合拍片已經失去「港味」。能夠保住港式風格的,只有徐克新作<智取威虎山 3D>,他把紅色經典當港產片玩(即:臥底動作片),票房報捷,反應良好。

問題的關鍵,是(閣下)改變中國還是被中國改變?香港的其他產業(例如:法律、會計、醫療)北上,也面對同樣的問題。借用港大醫學院校友蔡堅的說法(評論港大深圳醫院的成立目的和開業之後所面對的困難):「一滴清水落入一桶污水之中,到底能夠發揮甚麼作用?(大意)」植根西方文化的專業服務行業尚且如此,牽涉意識形態和國家安全的文化產業,形勢只會更加嚴峻、更加困難。

梁文道既然選擇把事業重心轉移到大陸,應該早有心理準備,要面對類似的質疑和指控(即:被大陸改變),以及思考如何自保和自辯,而非簡單地用「誅心論」來回應陶傑。在西方文化中,質疑別人的動機,是非常不高貴的行為。但是在惡人當道的東方人社會,卻是不可或缺的生存技能,否則閣下會死得不明不白。如果梁文道沒有考慮過北上的風險,以及對個人形象所帶來的影響,未免太傻太天真。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梁文道信奉南傳佛教,應該明白何謂因果報應。

梁文道北上,已經有七、八年的時間,幹出甚麼成績?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原因是缺乏公開以及可靠的統計數字作參考(例如:有多少個文字傳媒專欄,出版著作的數目和銷售數字,主持及參與的電視節目的收視率,網上世界追隨者的數目。)歡迎網友提供相關的資料,請註明出處,謝謝。不要怪 Auntie 勢利、庸俗、淺薄,我年輕時是財經記者,後來轉職金融機構,喜歡講錢很正常。你可以罵我「港女」、「港婆」,無問題。感性的「左膠」也許會這樣回應:並非每一種成就都可以數量化,文化產業是播種的行業,不會即時見效,需要時間累積成果,但是長遠來說必定會深入民心,影響社會。正如我們今日見到的星光,是由千萬年前的星體所發出的,而那個星體早已消失。對,從清末民初開始,不少人試圖透過辦報、辦學、寫書和演講來啟迪民智,推動改革,效果如何,自己想。

至於梁文道是否已經淪為中共的打手,開始扣同行的帽子、出謀獻策和依附權貴,對文字有感覺的朋友,不妨閱讀他在大陸發表的文章,留意他沒有說的話,以及一直沒有做的事情。如果閣下是生活節奏急速的香港人,讀書時代已經受不了本地大學校園裡面常見的大字報文章,因此討厭梁文道的文字風格(香港網民對他的看法: D 文又長又臭,都唔知佢想講乜!),又或者不想落入文字魔障之中,不妨直接觀看他在鳳凰衛視主持節目時的表現(請上 YouTube),留意他有沒有迴避敏感話題(例如:中港矛盾、藏獨、疆獨、法輪功、六四、劉曉波、達賴喇嘛),又或者面對敏感話題時的反應(即:聲線眼神、表情動作),然後自行判斷。行走江湖,必須學會如何閱人。江湖經驗豐富的人都知道:行動比語言更能說明一切。對付理論多多又或者花招百出的人,這一招尤其管用。如果你還不明白,請參考金庸小說<射鵰英雄傳>,洪七公向郭靖傳授<降龍十八掌>,教他如何應付黃蓉的那一段。那一章,寫黃蓉入廚,肚餓時不要看。

陶傑

再次 Recap 這個系列的第二篇(2008 年 2 月 15 日):

「陶傑的港式文字並不適合大陸和台灣讀者的口味,不利開拓新市場。國產憤青不會接受他對新中國的批判,學養所限也讀不懂他的英式冷嘲。海峽的另一邊,以繼承中國文化香火自居的外省人只會視陶傑為另一個柏楊或者李敖,而習慣以閩南語和台式日語入文的本省人也跟陶傑格格不入。至於年輕一輩的台灣人,不管外省本省,都崇拜美國文化,對英國文化認識不深,陶傑沒有美國名牌大學的博士學位,對他們來說吸引力有限。換言之,如果陶傑在香港市場走下坡,又或者因為某些原因失去地盤的話,他的出路不多。前車可鑑,黃毓民就是好例子。」

陶傑選擇留守香港,原因不難理解。但是形勢非常不妙,因為要面對文字傳媒走下坡以及被親共力量所收編的客觀現實。尤其是佔領運動結束之後,黎智英自知押錯注(捐款給民主派),開始調整立場和策略(提示:<蘋果日報>高層人事變動),一旦他選擇把旗下的文字傳媒機構(即:<蘋果日報>和<壹週刊>)減持或放售,而新買家選擇調整寫作班底,陶傑就可能立即失去他所餘無幾的地盤。以他的年紀、性格、立場、風格和言論尺度,要尋找新的地盤並不容易。面對惡劣的生存環境,陶傑試圖開拓新的收入來源,轉型當電影導演兼編劇,可惜他的首部電影<愛.尋.迷>票房紀錄平平,令才子的轉型大計受挫。

中年男人,事業受挫,更年期至,心情壞透,不難理解。男人也有不方便的日子,所以我等小女子都懂得避開心情壞透的大男人,以免成為他們的出氣袋,甚至危及自己的人身安全,而偏偏素有宿怨的仇家選擇在這個時候上門叫陣(梁文道的文章:全部問題都是同一個問題),於是一發不可收拾,累積多時的負能量終於找到出口,令抽水機變機關槍 ―― 跟我玩共產黨的那一套?死靓仔你未夠班!返去讀多幾年書先啦!好,我豪俾你!陶傑讓子彈飛,從 2015 年 6 月 22 日的<打爛齋缽>開始,在<蘋果日報>的專欄每日一篇,寫足八日。另外,還有兩篇相關的文章刊於<壹週刊>(題目:舊患復發、中國面子)。前後十篇,論字數,是梁文道的文章<全部問題都是同一個問題>的很多倍,直至 2015 年 6 月 30 日,陶傑筆鋒一轉,<蘋果日報>的專欄改寫日本貓狗(貓站長小玉和忠犬八千公)。轉捩點,應該是前輩李怡的文章,他平心靜氣地勸陶傑不要便宜了梁文道(李怡的文章:最高的輕蔑是無言)。老一輩的香港人都知道,李怡年輕時脫離左派陣營自立,對中共有認識。他的叔父是音樂家,年輕時投奔延安。

結論

經此一役,梁文道應該會流失部份粉絲, Man 爆的陶傑也許會成為男性保健食品的代言人(燕窩留給女人養顏!)。這場筆戰,令兩個男人之間的積怨升級,從不點名到指名道姓,從隔空放冷箭到明刀明槍,說明男人瘋狂起上來,比女人更小器,也更惡毒。香港人,揾食艱難(港式粵語:謀生不易),前路茫茫,進退維谷,心浮氣躁,不論是北上還是留守,日子都不好過。連文化人也殺氣騰騰,把書本當作武器般發射,令花生友(港式粵語:旁觀者)樂透,也便宜了一份右翼報章(即:蘋果日報)。其他的傳媒人以及在大學任教的人文學者,也許是不想挑動中港矛盾以及提倡港獨思想,或受制於親共老闆和政府官僚,或害怕得罪紅色勢力,又或者不想便宜了黎智英,大部份選擇置身事外,反映出香港的言論空間正在收窄,而傳統上屬於思想領域的行業,在社會上的影響力正在減退。

Auntie 算是這場筆戰的得益者,多得高登巴絲打的推介,這個系列的瀏覽量從 2015 年 6 月 23 日開始大幅上升,其中又以第一篇最受歡迎。截至今日為止,第一篇的累積瀏覽量已經超過四千五百,而只是花了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它就把累積瀏覽量十大之首的<目連救母>(一)(2009 年 9 月 2 日)迫落第二位,厲害!截止今日為止,這個系列的頭四篇文章,累積瀏覽量超過九千五百。你們再次讓 Auntie 見識到互聯網的威力,多謝捧場!也多謝兩位才子帶挈小女子。正所謂:「呃 Like 容易賺錢難」,這個博客沒有賣廣告,所以無錢收。 Auntie 想把瀏覽量轉化成金錢,然後轉送給互聯網的奠基者。這一步,需要大家的幫忙。如果你已經捐助「高錕慈善基金」, Auntie 非常感謝你!男人開片,女人籌旗。男人破壞,女人修復。如果你沒有聽過女媧「煉石補天」這個中國古代神話傳說,請上網,又或者參考<紅樓夢>的第一回(提示:賈寶玉、無才可去補蒼天)。

照片來源:

圖左:
http://res.book.ifeng.com/index/liangwend1111.jpg

圖右:
http://news.xinhuanet.com/abroad/2012-07/26/123471419_11n.jpg

YouTube 精選:

徐克電影 2014<智取威虎山 3D>中文預告 (2:0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3e0vHQWatU
YouTube 上面的大陸網民留言:有徐老怪的特色,居然還沒有把原來的東西丟掉。

蘇芮:<一樣的月光>(1984 年台北演唱會)(5:46)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qN8McQ9d2I
蘇芮是真正的搖滾女聲,那些愛飆高音鬼哭狼嚎的小朋友不過是 A 貨。八十年代初,她把電影<搭錯車>的主題曲<酒干倘賣無>唱到街知巷聞,由於作者侯德建(提示:龍的傳人)跑到對岸(提示:六四),連累這首歌一度被台灣當局禁播。這首<一樣的月光>是電影中的插曲(作曲:李壽全,歌詞:吳念真、羅大佑)。其中兩句歌詞:「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和你?」

參考資料/延伸閱讀:

李照興:徐克新派紅色動作片
明報 2015 年 5 月 10 日
節錄:徐克的<智取威虎山 3D>的首要成就,可能正是把這種前人遺下的紅色框架縮小,並試行放大其娛樂元素,使一個本來就近似江湖俠義的傳奇故事還原本色。有一句評價<智取威虎山 3D>的評語似乎濃縮了這種新的國產電影處理:它是把主角楊子榮拍成了鐵金剛 007 了。 007 或者不盡是(沒有浪漫和智能小武器,湯告魯斯的<職業特工隊>倒有些似),可是若細看原版劇情的話,不難發現徐克的選擇實屬明智,因為那基本是一個武林正派以一個臥底草根俠士混上光明頂取得掌門人信任後,再引狼入室一舉將邪派消滅的英雄故事。也就是說,在一個如此經典的紅色神話中,徐克找回了他熟悉的元素,省減去不必要的複雜旁枝(如國共關係),像武俠片般處理就駕輕就熟。

金庸:<射鵰英雄傳>第十二回:亢龍有悔
http://www.millionbook.net/wx/j/jingyong/sdyxz/012.htm
節錄:洪七公道:「那女娃娃的掌法虛招多過實招數倍,你要是跟了她亂轉,非著她道兒不可,再快也快不過她。你想這許多虛招之後,這一掌定是真的了,她偏偏仍是假的,下一招眼看是假的了,她卻出你不意給你來下真的。」郭靖連連點頭。洪七公道:「因此你要破她這路掌法,唯一的法門就是壓根兒不理會她真假虛實,待她掌來,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你只給她來一招『亢龍有悔』。她見你這一招厲害,非回掌招架不可,那就破了。」郭靖問道:「以後怎樣?」洪七公臉一沉道:「以後怎樣?傻小子,她有多大本事,能擋得住我教你的這一招?」郭靖甚是擔心,說道:「她擋不住,豈不是打傷了她?」洪七公搖頭歎息,說道:「我這掌力要是能發不能收,不能輕重剛柔隨心所欲,怎稱得上是天下掌法無雙的『降龍十八掌』?」

維基百科:女禍:煉石補天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A5%B3%E5%A8%B2
節錄:根據<三皇本紀>記載,水神共工與火神祝融交戰。共工被祝融打敗,用頭去撞西方的世界支柱不周山,導致天塌陷,天河之水注入人間。女媧不忍人類受災,於是煉五色石補好天空,折神鱉之足撐四極,平洪水殺猛獸,人類始得以安居。女媧補天是一個著名傳說,<紅樓夢>的第一回引用這個傳說:女媧為了補天,煉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剩下了一塊未用。

梁文道:全部問題都是同一個問題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1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art/20150621/19191996
節錄:長久以來,世界各地的本土族群主義者都喜歡把自己所定義的本土,把自己所要捍衛的那個本土,視為一具身體。只有站在這種形象的隱喻基礎之上,他們才能順利號召民粹激情,打擊一切外來的「細菌」和「病毒」;同時嚴厲檢視這具身體之內的一切「器官」、「組織」與「細胞」,看看其中有沒有外敵潛伏,又有沒有病變了的叛徒。這種隱喻固然是普世的,但不同地方自有它獨特的本土資源,為這套抽象隱喻奠下了它在本地生根的基礎。例如香港,最早為這類身體隱喻提供線索的,大概就是才子陶傑了。十多年來,「DNA」這個字眼反覆出現在陶傑兄的文章和節目之中,它有時會和「小農」搭配,形成「小農文化 DNA 」;有時則與「中國人」嫁接,組成「中國人的 DNA 」。

陶傑:打爛齋缽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2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art/20150622/19192932
節錄:為了香港市場,不得不做一點厭惡的事,就是「回應」了。首先,所謂的「民族基因」,不錯,這個名詞,是我最先鑄造的,不幸這幾年,我也不想,在大陸也有許多人跟隨。我沒有在大陸演說,所以,這個名詞紅了,或因網絡翻牆,我沒有公共知識份子的「影響力」,「基因論」再在大陸流行,變成套語,我不敢跟誰「爭食」,不要眼紅,乖,好嗎?然而,這位文人論斷「陶傑雖然沒有正面論斷和行動綱領」,將「陶傑」與被指「港獨」的陳雲串在一起,以這位大哥平時一面唸佛、一面在大陸謀生的風格,以目前的氣候,如果你了解中國文字獄的國情與文人告密基因,魯迅說:「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就會看懂:這是寫給他的恩主共產黨看的,提示應該要抓人。

陶傑:A Booklist for Morons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3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9%99%B6%E5%82%91/art/20150623/19194013
節錄:梁文道先生他指摘「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一種玄談式的民族性」,鼓動「種族仇恨」。梁文道行走大陸,終於學到了文革的刀筆。我不是他這樣的文人,本來一直不予理會。但是梁先生進一步寫「港獨」將與「民族性」的問題對號,認為談論「民族文化基因」是催生「港獨行動綱領」的理論,這樣,即是欲置人於死地。先不說梁先生有何政治動機,他標榜讀書人,時時手持書本,此君說「民族性」是一種玄談,已經證明他讀書不精。「民族性」不是玄談,而是社會心理學、文化人類學、歷史和風俗學等綜合的學術:

陶傑:書單未完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4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9%99%B6%E5%82%91/art/20150624/19195289

陶傑:左翼霸權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5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9%99%B6%E5%82%91/art/20150625/19196497
節錄:當然,你可以說:「民族性」即使是學術,缺乏數據,既不嚴謹,而且興盛於以人類學為經緯,對人種標籤而區分,形成後來的種族主義,而希特拉以這門知識,為屠殺猶太人的種族滅絕根據,所以過時而危險。然而,我也可以說:左翼崇尚的馬克思主義,資本論也在一百多年前出籠。馬克思將資本家與無產階級二分而標籤,預測階級革命,卻忽視了技術中產階級的興起。馬克思理論也過時而不嚴謹。如果「民族性」的理論造成「種族仇恨」,馬克思理論也造成階級仇恨。但是西方的左膠不跟你講道理。做一個左翼,有哲古華拉的浪漫光環,你站在對立面,你就是麥卡錫。做左翼,It feels good, and looks nice。

陶傑:我的救兵奧巴馬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6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9%99%B6%E5%82%91/art/20150626/19197906
節錄:美國卡羅拉納州發生教堂種族槍擊案,總統奧巴馬評論:「種族主義是美國基因的一部份。」(Racism is a part of our DNA)奧巴馬也說到美國的民族文化 DNA 。奧巴馬不是學者,他是總統。他不在學術會議發表論文,他對美國公眾講話,所以美國共和黨不會因這句 DNA ,在國會舉行一個遺傳生物學聽證會,證明奧巴馬立論粗疏,並製造「我們美國民族性有缺陷」的種族主義仇恨。

陶傑:不知在吵什麼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7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9%99%B6%E5%82%91/art/20150627/19199229
節錄:有人說:只尖銳批評,是不負責任的,這樣太「犬儒」,應該提出解決的辦法。評論就是評論,指出問題,已經足夠,不需要也奉送怎樣解決的辦法。看見前面這許多人,一百多年前開始嘮叨,提出許多「解決問題的辦法」,然後,後來也嚕嚕囌囌的,一個個抓起來。然後一個民族的行為品格,不斷在倒退,那麼你收聲,不再提出「建設性」的意見,不是「犬儒」,而是常識。那麼你為什麼還在抨擊呢?理由很簡單:因為你對中國人的命運已經不敢再關心,也不敢再憂戚,因為這樣構成顛覆中國之罪,那麼只能盡力保住你方圓三呎之內的清靜。

陶傑:捍衛文化兼防野雞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8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9%99%B6%E5%82%91/art/20150628/19200254
節錄:在現代社會,有人聚居的地方,就五湖四海,有不同的種類。稱呼不一樣的人,是說出他們的身份,以便交往,但是,這樣的事實指稱,現在左翼說,是不道德的,叫做「標籤」(Labelling),而標籤,據說會引起分化、歧視,甚至仇恨。不錯,一家美國野雞大學的婦女文化研究學者會大怒:這句話,分化、標籤、歧視、仇恨。但你可以笑嘻嘻對該野雞說:Oh yes, and so? Because I am a Chinaman。

李怡:最高的輕蔑是無言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8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6%9D%8E%E6%80%A1/art/20150628/19200259
節錄:西方關於知識分子的定義,不僅指有知識的人,而且是能夠以懷疑和批判的眼光,為社會提供理性、公平和獨特見解的人。知識分子一定要跟權勢保持距離,對掌權者永遠抱置疑態度。依附權力的知識人,被戴上「公共知識分子」的帽子,應感羞愧。中國成語有「文人無行」,即指知識人多沒有品行。徐復觀講的缺乏人格,崇拜權勢,是其中要害。凡依附權力者,也會藉對掌權者出謀獻策來自抬身價,其中之一是以其酸澀多忌之心,獻策整其他文化人。魯迅說,對這樣的人,「最高的輕蔑是無言,而且連眼珠也不轉過去。」

梁文道:陶傑到底想說什麼?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8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6%A2%81%E6%96%87%E9%81%93/art/20150628/19200338
節錄:在香港批判本土族群主義,由是陷入兩難。一方面,你會被熱血的網民對付,說你出賣香港,投靠中共,怎麼說都不對。另一方面,這種批判卻又是天生地政治正確,好像在權力面前立於不敗之地,只要受得了唾面之辱,怎麼講都不怕。這樣子的辯論還有什麼意思?如果我對某些本土主義者的批評會為他們帶來實際而具體的影響,這算不算是伯仁因我而死?我算不算是權力的幫兇?感謝陶傑,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是他的回應令我反省,也許我該就此罷筆,再也不在本土主義這個議題上隨意點名道姓。接下來我要向陶傑先生鄭重道歉,拙作言語不清,使他和讀者生了這麼大的誤會。其實〈全部問題都是同一個問題〉和陶傑先生相關的部份,完全可以簡化為三點:

陶傑:優越感
蘋果日報 2015 年 6 月 29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9%99%B6%E5%82%91/art/20150629/19201205
節錄:有人聚居的地方,必然有高低。高低之間,人性之中必然有「優越感」。「優越感」有許多種,富人對於貧窮的人,就有優越感。種族優越感,會帶來偏見,應予防範。富貧的優越感,屬人性之正常,但不值得提倡。品味的優越感,則極為需要,而且,還要提倡,因為美與醜之別,正是人魔之分,其間絕無「包容」。這點常識,許多香港人是懂的,不然他們將子女送去學芭蕾舞鋼琴考皇家音樂試做什麼?但他們不敢說,因為怯懦。但是,一個專欄人和評論家,卻要說真話,這是他的天職,除非他天天交一張白紙,也有錢收。

陶傑:舊患復發
壹週刊 2015 年 6 月 25 日
節錄:統治中國人很容易,殺雞儆猴就夠了。將一個講真話的人判入監獄,不會有人為他爭相聲援,只會陸續收口。民族性格決定:文人相輕。講真話的如果是文人,得罪了政權,這個人平時也必定得罪同輩的許多「文友」。如果我是共產黨,也一定善用「文人相輕」的 DNA ,平時鼓勵他們告發,看準時機,抓一個進去,我也明白:其他文人在暗中偷笑。所以要中國人實現議會民主是不可能的,因為要中國知識份子說真話不可能。為甚麼要中國知識份子說真話不可能?因為所謂知識份子之間,先流行互相輕視,出事而告密的傳統。

陶傑:中國面子
壹週刊 2015 年 7 月 2 日
節錄:中國就是一個這樣奇怪的國家。中國人的 DNA 最愛面子。中國人要面子要得要死,但很奇怪,出外旅行,個個的基因都有一股衝動,要為他的國家掃面子。再多的女人在時報廣場跳紅歌,在羅浮宮的水池洗腳,然後每人掃貨二百萬歐羅登上飛機,也得不到文明世界的尊重。因為在中國人眼中,一切價值都顛倒,包括何謂自由、何謂自律。但現在許多人說:這是一種文化,他們要得到「包容」。我也就說到這裡為止。

陳雲@Facebook
https://zh-hk.facebook.com/pages/%E9%99%B3%E9%9B%B2/188004569012
上網尋找被大陸官媒封為「港獨教父」的陳雲(提示:城邦論)對梁文道的回應,在 Facebook 找到這位疑似陳雲,但是久未更新。另外,陳雲在 Yahoo 香港的專欄<三文治>也未見有回應。到底是國師不屑回應,唔知有食藥定無食藥(高登仔對陳雲的評價),還是 Auntie 睇漏眼,不清楚。陳雲見字,歡迎留言。(請參考 Scorpio 的留言,他說陳雲的 FB 不公開,必須 Follow 才可閱讀,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wan.chin.75)

李怡@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沈旭暉:恐襲熱潮回看「文明衝突論」:
從陶傑與梁文道的「民族性」論爭談起
2015 年 6 月 29 日
https://www.facebook.com/shensimon
沈旭暉是少數有回應這場筆戰的本地學者,這是他的 Facebook 。他很有趣,筆下的文章通常包含一大堆理論和資料,你不可以說他沒有學問,但是不容易找到他本人的觀點與立場。這位仁兄喜歡收藏真正的自己,但是卻花了不少時間和氣力建立個人形象(因此被網民嘲笑他的外表), Auntie 覺得他似迷惘的女藝人。

高錕慈善基金捐款方法
http://www.charleskaofoundation.org/zh/donation.aspx

相關的文章:

戲如人生(二)
2015 年 5 月 29 日
http://xiaoshousha.blogspot.hk/2015/05/blog-post_29.html
節錄:時代背景是今日的香港,眼見文字傳媒走下坡,才子想開拓新的收入來源,轉型當電影導演兼編劇。他的首部電影叫<愛.尋.迷>,由三個都市情慾故事編織而成。三位女主角中,外表最亮麗的那一位叫 Mandy Lieu,是來自馬來西亞的混血美女。結果電影的票房紀錄平平,令才子的轉型大計受挫,但是戲外的故事似乎更精采。

陶傑 vs 梁文道(一)
2008 年 2 月 8 日
http://xiaoshousha.blogspot.hk/2008/02/vs.html
節錄:初三赤口,從兩個不咬弦的男人說起。兩位才子經常隔空過招,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叫人想起葉孤城大戰西門吹雪。月圓之夜,紫禁之巔,白衣翻飛,劍氣縱橫,每一下殺著,都直插對方的死穴,印證一個非常古龍的道理,就是敵人往往比朋友更加了解你。對於梁文道,陶傑是這樣說的:

陶傑 vs 梁文道(二)
2008 年 2 月 15 日
http://xiaoshousha.blogspot.hk/2008/02/vs_14.html
節錄:多元化發展本來是對的,可以開拓新客源,延長產品的生命週期,但是用於文化產業,這種策略有利亦有弊 ―― 陶傑正面對曝光過度 (over-exposure) 的危險。跟高流轉消費品 (Fast Moving Consumer Good, FMCG) 不同,文人是「手作仔」行業,無法大量生產或者複製,必須親力親為,而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有限,地盤太多,一日走幾場,不免精力分散,一旦產品質素下跌或者內容重複,就容易走下坡,步入衰落期。

陶傑 vs 梁文道(三)
2008 年 2 月 22 日
http://xiaoshousha.blogspot.hk/2008/02/vs_21.html
節錄:毛主席說過,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陶傑在左傾的梁文道身上,看到昨日的自己,或者自己父母的影子。梁文道在功利的陶傑的身上,看到自己未來發展的另一個可能,看到文人向商業社會妥協之後的結果。對他們來說,對方的存在,是一種提示或者警惕。陶傑跟梁文道不是瑜亮,而是鏡中的倒影,也是一齣時空交錯的<輪流傳>,當事人看得心驚肉跳。他們看對方不順眼,是必然的事。

陶傑 vs 梁文道(四)
2008 年 2 月 28 日
http://xiaoshousha.blogspot.hk/2008/02/vs_28.html
節錄:如果維基百科的資料正確,兩人的年齡剛好相隔十二年,都屬狗。根據玄學家鍾應堂師傅的分析,這兩個年份的分別是:陶傑生於 1958 戊戍年,為進山之犬,為人和氣敦厚,有膽識,好冒險,喜自立。早年運勢顛倒,財帛虛耗,晚來得財得福,藝術事業成功。梁文道生於 1970 庚戍年,為寺觀之犬,個性快活自在,做事機智敏捷。事事如意,一生利近發貴。惜犯指背(即是被「督背脊」),須防是非,丑年(牛年)見災。

年結
2009 年 12 月 15 日
http://xiaoshousha.blogspot.hk/2009/12/blog-post.html
節錄:其中兩個系列,貼出之後反應熱烈,在網絡世界中被廣泛轉貼、引用和討論。第一個是<陶傑 vs 梁文道>(存放於 2008 年 2 月的檔案夾),這個系列香港和內地的網友都有轉貼,但是講到討論之深入,前者不及後者。第二個是<自報家門>(存放於 2009 年 7 月和 8 月的檔案夾),其中的第四篇引用了本地學者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概念,作為全文的引子和框架,寫作的時候我已經預見到年輕網友會有反應,但是沒想到如此洶湧澎湃。

黎智英(一)
2012 年 11 月 11 日
http://xiaoshousha.blogspot.hk/2012/11/blog-post_11.html
節錄:肥佬黎首先是生意人,商人重利輕別離(唐詩:琵琶行),如果一盤生意做不下去,入不敷支,流血不止,需求比預期中少,競爭對手的反擊力量比預期中強大,來自官府的阻撓不斷,又或者他本人覺得已經玩夠,開始無癮,往績顯示,肥佬黎會當機立斷,忍痛斬纜,止蝕離場。長遠來說,肥佬黎把香港的壹傳媒(港股編號:282)放售,不是沒有可能的。落入新買家手中的壹傳媒,政治立場也許會調整,可能會轉走溫和路線,甚至可以變成建制派的喉舌。

拋書包
2008 年 11 月 1 日
http://xiaoshousha.blogspot.hk/2008/11/blog-post.html
節錄:開埠一百六十年以來,東方之珠從來不是搞學問的地方。香港人能夠在國民黨、共產黨、英國人以及一大群來歷不明、各懷鬼胎的外國人之間生存,靠的是見風轉舵、鑑貌辨色、欺上瞞下,以及兩面食價的買辦本領,不是靠正確理解和詮釋任何學問。開明的英國人容得下各門各派的大師和弟子,底線是他們不能教本地人推翻殖民地政府。而務實的廣東土著只顧搵錢,大部份時間懶得理會這群過客。

神佛生意經
2009 年 9 月 25 日
http://xiaoshousha.blogspot.hk/2009/09/blog-post_25.html
節錄:外來宗教跟跨國企業一樣,要決定是否本土化,又或者本土化到那一個程度。而另一個相關的問題是,如何處理跟當權者的關係。佛教走本土化的道路,徹底融入中國文化,跟當權者妥協,委曲求存,找到生存的空間,而代價是面目全非,佛寺一度淪落至成為放高利貸、進行二手買賣,甚至賣淫活動的場所。西方的耶教為了保持純潔,拒絕本土化,結果跟儒家思想格格不入,無法真正融入中國人社會,也開罪了當權者,令拓展業務的過程困難重重,死結至今未解。

03/07/2015

For wong: 註明出處便可。

For Scorpio: Thks for the info.

For 凌宸: Auntie 替你更正,你說的那篇財經評論,題目應該是<小收煞:災後評估>,而非<小收煞:災後評定>。還是那句話:如果大家看得開心,請捐助「高錕慈善基金」,謝謝。國產中文:「吃水不忘挖井人」。

2010年6月11日星期五

地雷、狗屎、界外效應


港式粵語中,「地雷」可以解作行人路上的狗屎。

走路不帶眼的香港人,踩狗屎之後,通常會慘叫一聲,然後用廣式粗言穢語問候佈雷者的娘親以及祖宗十八代。

任由狗屎污染公眾地方,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因此,各國政府都立法規定,狗主必須清理狗糞,否則罰款甚至坐牢。香港也一樣,由食環署執法。

「界外效應」 (Externalities)

讀過經濟學的人都知道,任由狗隻隨處便溺,是一種「界外效應」 (Externalities) 。所謂「界外效應」,是指一個人的行為直接影響到另一個人,但是無須承擔所帶來的後果(包括好處和壞處)。教科書經常引用的例子,是工廠在生產過程中製造的有毒物質污染了河道,直接影響下游居民的健康。做成「界外效應」的原因,可以是資訊不流通(受害人不知道應該追究誰)、產權不清晰(自然環境人所共有但是並不屬於任何個人)、交易成本的差異以及市場失效 (Market Failure) 等等。

換言之,放毒者計過數,認為受害人沒有反擊能力,得罪得起,於是肆無忌憚。萬一放毒者計錯數,受害人有反擊能力(例如:居民提出集體訴訟或者進行大規模的抗爭),又或者客觀環境起變化,官府怯於輿論和選票,為了保障社會整體利益而作出干預(例如:向工廠徵收排污費用或者立法禁止排污),那麼,放毒者隨時會引火自焚、自食其果,英文叫 Backfire(逆火爆炸)。

地雷 vs 狗屎

嚴格來說,地雷和狗屎,是有分別的。

有一定警覺性的正常人,會發現行人路上的狗屎,然後繞道而行。但是地雷往往非常隱閉,不容易被發現,到你發現了,已經死傷無數,血流成河。你的下半生,除了收拾殘局之外,無計可施。天地悠悠,長路漫漫,沒有盡頭。對方徹底摧毀了你的人生,而你只能詛咒佈雷者不得好死。

如果一個人在眾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種下的燙山芋丟給別人,然後拍拍屁股離開,那不叫埋地雷,而是老一輩廣東人說的「留低一大督蘇州屎」。常見的例子,是小男友搞大小女友的肚子,然後一走了之。女孩子的父母,會把腹中塊肉稱為「蘇州屎」,其意義跟「狗屎」差不多。至於為甚麼是蘇州而不是廣州或者潮州,天曉得(請參考 Almighty Sam 的留言)。

埋地雷,必須三更半夜,暗中進行,才能神不知鬼不覺,而且要小心選擇時間和地點,才能發揮最大的殺傷力。在普天同慶的日子,人們沉醉於歡樂氣氛之中,警覺性比較低,適合佈雷。佈雷者如果能夠把喜宴變成喪禮,保證一雷天下響,從此名留青史,那份滿足感亦無與倫比。只有最笨的人,才會在受害人團結一致、守望相助以及提高警覺的情況下埋地雷。

埋地雷,是政客官僚以及企業高層常用的手段,目的是透過一些低成本和簡單的操作,傷害繼任人以及無辜者。佈雷者必須準確計算爆破的時間,好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脫身(人肉炸彈例外)。從軍事角度看,佈雷容易、速度快、成本低。但是掃雷則相反,難度大,需要很長時間,而且成本高,亦非常危險。越南和柬埔寨是好例子,這兩個國家,到了今天,還在掃雷,嚴重影響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以及經濟發展。

肥彭的地雷

埋地雷,需要精密計算,執行的時候也需要高度的紀律,適合冷靜的智慧型罪犯,不適合馬馬虎虎、凡事差不多,又喜歡囉囉唆唆講道德的中國人。

埋地雷的典範,是末代港督彭定康 (Chris Patten, 1944-)。肥彭任內(1992-1997)把香港的幾間專上院校通通升格為大學,又委任董建華為行政局成員。今天看來,人數倍增又缺乏向上流動機會的失業大學生,以及禍港七年、成功殲滅中產、把香港還原到資本主義初級階段的老董,都是大殺傷力秘密武器。肥彭實在高招,而香港人還要歡迎他回來吃蛋撻呢。

插畫來源:
http://www.allsignsco.com/images/nopoop/PLEASE!.jpg

延伸閱讀:

The Economist: Externality
http://www.economist.com/research/Economics/searchactionterms.cfm?query=Externalities

維基百科:界外效應
http://zh.wikipedia.org/zh-hk/%E5%A4%96%E9%83%A8%E6%80%A7

黃元山:環保經濟學
http://www.facebook.com/note.php?note_id=249243603643

政府的角色與界外效應
http://www.singpao.com/newsarticle.aspx?NewsID=86496&Lang=tc

11/06/2010

回覆 Almighty Sam (24/06/2010): 多謝指教。

2009年8月15日星期六

自報家門(六)


寫<自報家門>系列的時候,腦海中一直有個問題,就是:這幾篇文章,是否會令小朋友的心情更加沉重?今年畢業已經夠大鑊,我是否落井下石?

不是扮老,如果你今年大學畢業,我生得你出。我唔想做你阿媽,費事激死,不過你可以叫我 Auntie ,OK ? Auntie 向來不喜歡小孩子的,如今卻懂得為小朋友著想,臨老轉死性,希望唔係迴光返照。

Auntie 所講的都是事實,裡面所提到的香港社會潛規則,不是甚麼 Best Kept Secrets ,許多資深中環友都知道,只不過不會公開講,更加不會花時間寫文章解釋。香港資訊流通,我所說的,你們或多或少都知道,只不過 Auntie 的論述比較有系統、有條理。

這些政治不正確的東西,大學的「就業輔導處」應該不會教。Auntie 相信,(Dis-)Appointment Service 依然停留在「如何認識自我個性」、「如何準備個人履歷」、「面試前的預備工作」以及「面試答問技巧」的層次。

你哋唔好怪「就業輔導處」,香港的大學非常依賴政府撥款,學院官僚自然不會講一些令官府尷尬的說話。他們目前最關心的,是如何推高畢業生的就業率和起薪點,向視大學為職業訓練中心的家長交代。屁股指揮腦袋和嘴巴,這個道理,Auntie 相信你們懂。

如果 Auntie 的文章令你哋唔開心,唔好意思,我都無辦法。真相往往令人不安,尤其是華人社會,向來有欺騙小孩子的傳統。只不過 Auntie 相信,有些事情,你們早一點知道,比遲知道好,所以我還是寫了。這些事情,你我都無法改變,但是你們看完 Auntie 的文章之後,至少會有心理準備。

Auntie 小時候最喜歡的外國電視片集,叫<愛登氏家庭> (The Addams Family) 。長大之後,喜歡 Tim Burton。你可以想像,Auntie 並非在燦爛陽光下穿著迷你裙踢腿起舞的啦啦隊隊長,無法 Cheer you up。想補充正能量,要喝心靈雞湯,請急 Call 詹瑞文,又或者加入麥 Sir(麥潤壽)的「永不放棄同學會」。正氣的你,可以讀朱光潛的<給青年的十二封信>(1929)。信上帝的你,可以返教會,不過唔使預我。

小圖:<愛登氏家庭> (The Addams Family)
(這是 Auntie 小時候看的版本,照片來源:http://www.rotaryfayettevillega.com/SongoftheWeek.cfm)

延伸閱讀:

勞工署刊物:提防求職陷阱
http://www.labour.gov.hk/public/pdf/eip/BewareEmployTrap.pdf
略嫌簡單,聊勝於無。

維基百科:朱光潛 (1897-1986)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6%9C%B1%E5%85%89%E6%BD%9C&variant=zh-hk
上了位的「第二代」,都喜歡向「第四代」推薦他寫的<給青年的十二封信>。

YouTube 精選:

The Addams Family TV Show Opening (1964)
http://www.youtube.com/watch?v=gFD7KGBUtKI&feature=fvw
Auntie 的童年回憶。

My Little Airport: <畢業變成失業>(Liv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I4Jjew8Gs5o&feature=related
手作仔,幾趣緻。

John Lennon: Working Class Hero (1970)
http://www.youtube.com/watch?v=5DKnEN6cn-I&feature=related
寫階級矛盾,勁過馬克思。 Auntie 出身寒微,聽到想喊。這首歌是 John Lennon 離開 Beatles 之後的作品,曾經被 BBC 禁播,原因是歌詞內含粗口 (Fucking)。

15/08/2009

2009年8月1日星期六

自報家門(四)


四代香港人

不少資深中環友,都是呂大樂筆下的「第二代香港人」(以下簡稱「第二代」,即 1946-1965 年間出生)。英文的說法是 Baby Boomer,即是「戰後嬰兒」。他們也許在內地出生,然後隨父母(戰後來港的「第一代香港人」)南下(例如:陳冠中 1952-),又或者是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廣東人。他們於七十年代初大學畢業,受過殖民地英語教育,畢業之後剛好遇上香港經濟起飛的年代,而中國大陸依然重門深鎖。

「第二代」當中,有些(尤其是港大校友)加入港英政府做政務官(例如:任志剛 1947-),有些加入商界(尤其是老牌英資公司),從 Management Trainee(行政練習生)做起(例如:張永霖 1948-),然後沿著企業階梯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們得享天時、地利、人和,步入中年之後,不少人在事業上都有一番的際遇和成就。好運的話可以被港英政府收編,晉身統治階層分享權力,差一點的也可以成為專業人士,過著舒適體面的中產生活。

呂大樂指出,「第二代」生於匱乏的戰後年代,他們通過以淘汰考試為主導的精英教育制度的考驗,視競爭為人人均需要服從的鐵律,並且(在上位後)將弱肉強食的森林法則 (Law of the Jungle) 發揚光大。呂大樂 (1958-) 自己也是「第二代」,在<四代香港人>中卻狠批「第二代」,認為他們在成長期間得到社會提供許多機會,上位之後卻沒有擔起歷史使命,為下一代提供一個更開放、更公平的環境,對年輕一代亦缺乏包容。

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是一本好書,薄薄的袋裝書,不夠一百頁,很快讀完,而且書價便宜(三十元),是港式茶餐廳的套餐價錢。這本書觀察敏銳,道出不少香港人的心聲,因此在主流傳媒以及互聯網世界都引發不少討論。學者著作能夠雅俗共賞,引起廣泛的迴響,在香港來說是異數,非常罕見。不少評論都指出,這本書的主角(或者應該說是大奸角),其實是「第二代」。

「第二代」犯眾憎,不但因為他們虛偽,而且因為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犧牲了別人的下一代。是香港人都知道,「第二代」裡面當官的一群,不但沒有為下一代造就發展空間,而且過河拆橋,一手拆毀曾經協助自己向上爬的社會階梯。九七之後,他們為了向偉大祖國投誠示忠,推行各項教育改革(例如:母語教學、微調方案、愛國教育、通識教育、三三四學制),令出身寒微的「第四代」(1976-1990 年出生) 成為白老鼠和公認的次貨,在就業市場上缺乏競爭能力,再無出頭的機會。香港家長提起教育改革,無不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另一方面,正如呂大樂所指出,九七之後,「第二代」就算受到勞動市場的衝擊,也有一定的自我保護能力,他們當中的高官或者高層,透過推行彈性僱佣制度、合約制和降低入職起薪點等各種措施,有效地肥上瘦下、成功自保。他們的下屬「第三代香港人」(即 1966-1975 年間出生) 因此被合法地剝削和壓迫,無法規劃自己的事業與人生。第三代上位無望,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從小被灌輸的「香港夢」(不論出身只要努力就可以改善物質生活以及向上爬)破滅。呂大樂說,「第三代」比「第四代」更懂得「第二代」的語言(包括理解字面意思以及推敲弦外之音),但是討厭他們的虛偽,只是苦於缺乏權力和金錢,難以抗衡。

換言之,「第二代」同時犧牲「第三代」和「第四代」的利益來自保和自肥。九七之後的香港當權者,跟內地的官員一樣,吃祖宗的老本,斷子孫的後路。他們的做法十分符合中國國情,證明香港正在迅速大陸化。

第二代對就業市場的貢獻

而「第二代」對就業市場的貢獻是:十年教改,公營教育體系已經爛透,無可救藥,中產家長以及大機構(尤其是跨國企業和投資銀行)已經對港產的大學生失去信心。於是出現一個非常諷刺的現象:港產的大學生,在自己的地方,給自己人歧視。連我這個「第三代」隊頭,拿著本地老牌大學的陳年學歷,若干年前見工時也聽過以下的說話(來自一個扮演獵頭族的鬼婆):We prefer overseas graduates because they have the same wave length with our clients. 我的答案是(笑笑口):So you are suggesting that I am ET? (按:那份工應該是「假盤」,鬼婆見我旨在攞料,因此毋須同佢客氣。)

今時今日,有理由相信歧視本地學歷的情況只會有增無減。這個暑假,出身普通家庭的「第四代」,拿著九七後的本地大學學歷,到各大機構見工,會有甚麼際遇,可以想像。想聽年青人的心聲,請到本地各大網上論壇,然後點擊「求職面試」。

「第二代」當然明白自己所幹的好事,也很清楚就業市場的狀況。私底下,他們對求職面試的看法非常負面,我認識的一位銀行界前輩就講過:「叫我去見工,咪即係送上門俾人玩!」(廣東話:俾人玩=被欺負)他的另一金句是:「後生仔出嚟做嘢,千祈唔好諗住有嘢學!」(年青人出來社會工作,千萬不要期望可以學到甚麼!)從小朋友的角度看,他正一「屎忽鬼」(廣東話:屎忽=屁股,「屎忽鬼」乃英文 Asshole 之港譯)。前輩是典型的「第二代」,七十年代初本地老牌大學畢業,一輩子服務同一間銀行,從未轉工,有份賣「累埋兄弟」。前輩於金融海嘯之後退休,如今生活優悠。

正是:殺人放火金腰帶。

上了位的「第二代」通常把求職面試當做一場戲,又或者純粹程序上的需要,他們習慣把注意力放在幕後的權力爭逐之上,因為他們都是典型的「政治動物」(Political Animals)。上文提及的左丁山(香樹輝)在<蘋果日報>的專欄<GG 細語>中,寫到金管局總裁的任命,是這樣說的:

「凡係大機構招聘,即使在報紙賣晒廣告,從來都係形式,有頭有面有料之人,除非突然間儍咗,絕對唔會主動自動寫求職信嘅,梗係獵頭公司打電話上門游說,先至夠塵啦。劉健儀劉江華等人話要向寫咗百幾封求職信仍未找到職位的人交代,實在令人發笑,呢類人士即使值得同情,亦冇理由有資格做金管局總裁嘅啫。大機構搵到獵頭公司,其實已係心中有人,搵獵頭族代勞做場戲而已,又或者叫獵頭族搵十幾個人嚟揀吓,你估真係自動寫信應徵就得呀?」

直升機父母替兒女鋪路

以「第二代」的心態,當然不會容忍自己的孩子(第四代)在求職的過程中受盡奚落和欺凌,然後打一份月薪幾千元的 Dead-end Job,又或者做幾乎沒有底薪的推銷員,被老闆灌輸各種不良銷售手法,然後向老弱婦孺偷呃拐騙,萬一達不到指標就變成欠貴利,立即有(同一個老闆轄下的)財務公司上門收數。「第二代」口中說競爭是硬道理,擁護自由市場的規律,服膺弱肉強食的森林法則,但是私底下絕對不會由得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負。面對就業市場的惡劣形勢,他們絕對不會袖手旁觀、坐視不理。

「第二代」於是會動用自己的人脈關係為兒女尋找暑期實習工、全職的工作機會、生意夥伴以及投資者,甚至結婚的對象(因為婚姻也是一盤生意,是財富轉移的大好機會)。他們會透過「自報家門」式的個人專訪,展示自己的人脈關係,明確地告訴兒女的未來僱主(或者買家),自己是那一個小圈子的人,如果你僱用我的兒女,會有甚麼好處 (即是利益交換)。同時藉此機會,警告兒女的未來上司和同事,不要欺負我的心肝寶貝。他們也會自掏腰包,為兒女在主流傳媒購買版面或者時段,爭取曝光的機會,藉此提高知名度。他們亦會為兒女安排個人專訪、出書和製作商品。如果兒女選擇創業,他們也會出錢出力幫到底。

上了岸的「第二代」,比一般的中產父母更加著緊兒女的前途,更擔心兒女會成為惡性競爭的失敗者,也更害怕兒女向下流動。因為在港式思維中,這樣不但意味著他們為人父母的失敗,也意味著整個家族步向衰落,當中牽涉到許多利益分配(例如:政界、商界以及功能組別中地盤的劃分),不單是面子的問題。有錢有面、有權有勢的人比一輩子挨窮的人更怕窮,更怕淪落,這個道理,務實的香港人一定明白。「第二代」都是「直升機父母」 (Helicopter parent),Hands-on 到不得了,從子女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在孩子的頭頂盤旋不去。他們向來積極介入、規劃和管理子女的人生,而就業是人生的重大關口,更加不能不管。

曾蔭權 (1944-) 就是一個好例子,九七前他涉嫌利用官威向醫務委員會施壓,藉此保障兒子的前途。1995 年政府通過<醫生註冊修訂條例>,當時曾蔭權的長子(曾慶衍1976-)正在英國修讀醫科。1996 年 10 月,曾蔭權用財政司辦公室的官用信箋,致函醫務委員會主席楊紫芝,指新法例推行過急,海外學子根本沒有時間作相應安排,促請醫委會修例,豁免海外醫科畢業生,免他們回港後要考試後才能執業。事件曝光後,曾蔭權強調自己無意以官職身分影響官員修例,但又說政府會協助醫委會修例。他是否公器私用,自己想。

相比之下,向來進退有度的前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馬時亨 (1952-) 就聰明得多。今年六月中,他主動致電商業電台的烽煙節目<在晴朗的一天出發>,分享對正生書院的看法。起初他心平氣和,但是當談到在電視上看見正生書院的學生哭泣,肥馬(馬時亨的外號)立即曬下男兒淚,在大氣電波中邊哭邊說:「點解咁樣對我哋嘅年輕人?咁樣傷害佢哋?係香港人嘅悲哀。」大半生縱橫財經界的肥馬為誤入歧途的年青人仗義執言,令不少人對他另眼相看。七月初(即是兩星期後),由馬時亨長女馬露明所創辦的 JEMS 教育中心正式開幕,根據傳媒的報導,該中心致力「為每位小孩帶來最大的潛能,通過為六至十二歲小孩提供的道德觀、社交概念及公民意識教育令他們成為年輕小領袖。」肥馬的哭腔跟他女兒的事業有何關連,自己想。中國人的古老智慧,是甚麼人騎甚麼馬,下屬不可以比上司聰明,難怪肥馬會捨棄煲呔。

還有另一個好例子,是某位女高官。她運用自己的人脈關係,令兒子毋須參加面試,就可以成為國際慈善組織的義工,到發展中國家見識窮人的苦況。去第三世界做義工都要靠人事關係?對,因為那是有名望的國際性慈善組織,有助執靓兒子的 CV(履歷表),講究企業社會責任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CSR) 的跨國企業見了,會有分加。女高官見多識廣,為兒子設定高遠的目標,她不會像本地的中產父母一樣,讓孩子為中國人的慈善組織做義工,因為它們只會指派大學生替豪門二奶保管名牌手袋,又或者要求你認真地學習<奧運精神與儒家思想的關係>、<從舉辦奧運看中國的和平崛起>等材料,然後清晨四點起床,經過繁複的安全檢查手續,進入馬場乾站八小時,期間不准打傘。

曾蔭權、馬時亨和女高官都是典型的「第二代」,擅長計算,表裡不一。面對鏡頭,他們會說「年青人不要介意薪金,最重要是吸收工作經驗,為未來打好基礎。」私底下,他們會用盡一切方法,確保自己的人脈關係和社會地位,可以傳給下一代,以及保證他們在激烈的競爭中能夠保持優勢。

香港變成階級社會

今日的香港,慢慢變成一個階級社會,父母的出身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孩子能走多遠、能爬多高。在求學或者就業的階段,已經不再是孩子之間的競爭,而是家庭與家庭之間的競爭。沒有家庭背景的年青人,在就業市場上將會處於劣勢。間中有一两個窮孩子的際遇特別好,有望上位,尚未成功,就已經會被主流傳媒捧到半天高,附加大大隻字勵志標題:「你打我唔沉,勤力就會有位企」、「我得你都得,香港一定得」。然而,那是例外而非常態。今日的香港,已經是「明明(以前)得(依家)變咗唔得」。(廣東話:依家=現在)因此,不少香港土生土長的中產夫妻決定不生孩子,寧願養貓狗。

香港的娛樂圈是一個好例子,今日有許多不會唱歌不會演戲的新人都是有錢人的孩子,演藝界已經不再是讀書不成的窮孩子的出路了。近日橫掃書展的「o靚模」也許是例外,好幾位露胸滴奶的美少女據說都是新移民,是中港婚姻的優良產品,難怪一副戰鬥格。有身材的女孩子還好,可以藉「天賦」本錢殺出一條血路,男孩子就比較麻煩。周潤發 (1955-) 如果遲生三十年,今日恐怕沒有機會入行,要一輩子當郵差(發哥真的做過),因為 TVB 寧願簽有錢仔林峯,而藝員訓練班亦早已停辦。至於參選港男這條路,發哥後生好鬼瘦,就算他濕身激突,恐怕亦無勝算。

在這種情況下,越來越多讀書不成、出身低下階層的年青人找不到出路,感到人生沒希望,青少年問題(例如:吸毒、援交、搶劫、盜竊、輟學)只會越來越嚴重。而低下階層的精英無法向上流動,也意味著整個香港的沉淪。

小圖:<四代香港人>的封面

參考資料:

再探四代香港人 與呂大樂對談
<讀書好>網上版(Jan 2010)
http://www.books4you.com.hk/28/pages/page8.html
節錄:其實我自己 (呂大樂) 並不是很用心跟進那個討論,部份原因是它與我原先期望出現的討論有所不同。我寫這本書原本是向第一代致敬,就是我們父母那一代。主要是因為當時我的父親過身了。結果變成是第三、第四代站一邊,然後第二代人站在另一邊,當中不幸是第一代人沒有出現在討論之中。原本我想寫第一代人如何栽培第二代,以及第二代又可能重新在第一代身上學到些甚麼,然後去幫助第三、第四代。但是這個現象卻沒有出現。部分原因是第二代人沒有參與討論,只有第三、第四代的參與,遺憾是沒有勾起第二代人對自己和對父母那代的反思。

呂大樂<四代香港人>(進一步:2007)
作者是社會學教授,畢業於香港大學歷史系,其後於英國牛津大學取得社會學博士學位,近年集中研究香港的中產階級。
節錄:香港,有四代人。我屬於五年八班(即 1958 年),是戰後嬰兒潮(1946-1965 年間出生的小孩)的一份子。排在「戰後嬰兒」(第二代)隊伍後面的,是 1966-1975 間出生的一代(第三代),她們沒有怎樣經歷過所謂的「麥理浩時代」之前的英國殖民時代,青年時期遇上了香港前途談判,讀大學或踏足社會之前後撞正八九天安門事件。至於現處身隊尾的,主要是「戰後嬰兒」的下一代(即 1976-1990 年間出生)(第四代),或者也因為這個原因,他們的生活一直受到「戰後嬰兒」那一代人所支配。那誰是第一代?我的父母是第一代人。雖然他們並不是香港土生,卻(始料不及地)在這個地方待了大半生,見證這社會從戰後重光到走上工業化,再而踏上小康道路的歷程。

呂大樂:階級矛盾憎人富貴厭人窮?
(原載:明報 2005 年 5 月 9 日)
http://www.inmediahk.net/node/29939
節錄:九七之後,階級關係變得緊張,原因不是香港人突然性情大變,變得「憎人富貴厭人窮」,而是流動的希望減少,制度上的傾斜(例如所謂的官商勾結)便變得難以容忍。

香港的中產階級系譜
呂大樂(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香港基督徒學會:資料庫:<思>雙月刊:
第 90 期 (2004 年 7 月)
http://www.hkcidata.org/database/sze/090/sze90-3.html#article
節錄:我們真真正正的留意到本地中產階級的來臨,是在七十年代中後期。基本上,中產階級的冒起反映出戰後香港社會及經濟發展快速,在迅速的轉變中帶來了經濟及職業結構的變化,並因此而為香港人 ── 特別是年青一代 ── 提供了上向社會流動的機會。

呂大樂:逐漸消失的美國中產
<讀書好> 月刊 (2009 年 7 月) p. 28-29
節錄:(Not) Keeping Up With Our Parents: The Decline of the Professional Middle Class 的作者 Nan Mooney 指出,現在於美國成長的年輕人,為求晉身中產而努力爭取大學或以上的學歷。他們往往在求學的過程中已經欠下一身學生貸款,而更槽糕的是到了畢業之時,卻發現職場上很多工作的薪酬根本不足以幫助他們輕輕鬆鬆地還債。能給他們提供過著傳統中產生活的條件的職業,高度集中於財經及商業部門。擺在時下美國年輕人面前的問題相當明顯,要還債和取得(至少在物質上)比較舒適的生活條件,在職業與事業發展上,他們沒有太多選擇。若為追尋個人理想而從事社會服務或人文取向的工作,他們便要面對沉重的經濟壓力,就算是雙職家庭也難有積蓄。

大前研一:<M 型社會>(2006)
(中譯本由台灣商周出版)
節錄:所得階層两極化造成了中產階級社會的崩潰,新的社會分層型態,是低層階級和上層階級之上下两極移動,邁向左右兩端高峰,中間低落的「M 型社會」。中產階級正在消失,以僱佣機構為核心的一套職業生涯的生活秩序(包括年功序列主義及其所帶來的期望與生涯規劃、以事業為重的工作態度及倫理等)已變得不合時宜。

三浦展:<下流社會>(2005)
(這本書有內地和台灣出版的中譯本)
節錄:社會向下流動的趨勢成形,一個人有無期望並不是由其本人的資質和能力等所決定,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由其父母親的社會階級所決定的。

曾蔭權被指為子利益施官威
(明報新聞網 2005 年 5 月 26 日)
http://specials.mingpao.com/cfm/News.cfm?SpecialsID=39&News=87c870310d201f3f9ec4703a0d8a218f16c7f3b9d82e6f0380e64539b92e36

左丁山:<金管局獵頭>
(蘋果日報 2009 年 5 月 25 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template/apple_sub/art_main.php?iss_id=20090525&sec_id=12187389&art_id=12795631

馬時亨哭正生學生(2009 年 6 月 16 日)
http://www.hkreporter.com/talks/thread-777582-1-1.html

JEMS 教育中心:想孩子成為社會優秀的小成員?
http://baby.esdlife.com/smart-shopping/3236/jems/

延伸閱讀:

心湖淬筆:誰的世代論爭?一個階級視角的解讀
(2008 年 9 月 14 日)
http://mindtologos.blogspot.com/2008/09/blog-post_14.html
節錄:今天流行的「世代論」,有兩個版本。其一是天星皇后以來「行政官僚的中環價值大戰青年人的本土保育理念」,世代之爭被表述為針鋒相對的價值衝突;其二是呂大樂教授出版<四代香港人>後掀起的觀點,即乘經濟增長之勢發跡的第二代香港人,如何藉無微不至的生活安排扼殺第四代香港人—— 他們的子女 —— 之個性,價值衝突從此蒸發。不管哪一個版本的世代論,跟時下實實在在的青年都有相當距離。

網絡文摘:與曹仁超對話
(原載:<Milk>雜誌 2009 年 4 月 30 日)
http://obelia2.blogspot.com/2009/05/dialogue-with-cho-chi-ming.html
節錄:「點解我要讓個位出來?!對不對?我這個位置月入十幾萬,坐得好舒服,點解要我走啫?!我不單只不走,更專登不讓你上來!因為我沒有責任讓你上來的,這個位坐得我好舒服嘛!」

<為我們社會的未來建言>宣言聯署(2009 年 6 月 24 日)
發起團體: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
http://hkdeclaration.blogspot.com/2009/06/blog-post_24.html
節錄:明明現今社會的個人發展空間和機會給既得利益者霸佔得七七八八,他們還以過來人的口吻,不斷向年青一代和經濟弱勢社群灌輸靠個人努力脫貧致富、自由市場沒有限制因此機會平等的想法。明明社會貧富懸殊的程度比得上第三世界國家,跨代貧窮不禁令年青一代絕望,可恥至極;那些自由市場的信徒,仍在四處宣揚「貧富懸殊乃經濟發達地區的必然現象,無須處理,以免妨礙社會整體的發展」。明明經濟學教科書的理論與現實世界完全脫節,權貴的附庸和市場的信徒居然仍以「市場會自我調節」為由,阻止種種保護和關懷弱勢的政策和措施上馬。

從「隱蔽青年」看香港青年的弱勢處境
鄺震傑 (中華基督教會深愛堂青年幹事)
香港基督徒學會:資料庫:<思>雙月刊:
第 95 期 (2005 年 7 月)
http://www.hkcidata.org/database/sze/095/sze95-3.html#article
節錄:走在旺角的鬧市之中,不難發現在西洋街行人專用區兩旁的行人道,樹立了一排排「易拉架」,以及在旁的三五成群的年青男女業務推廣員向路人推介著林林種種的商品服務,計有電腦寬頻上網服務、學車優惠計劃、銀行信用卡推廣、長途電話優惠計劃,穿過這關之後相信閣下的手上已接滿了那些商品服務的簡介單張......這些街頭的青年人工作崗位越益普遍,但社會卻不曾過問,是基於我們對青年失業問題的理解 —— 只要青年人有工開便可!故此不論是勞工處、教統局,以及大大小小的社會福利機構都爭相表示自己對此問題的最佳回應是,為青年人提供在學或在職的身分。

YouTube 精選:

梁美芬:「大學生無錢嘅職位都要珍惜,僱主唔會僱用遊行嘅大學生。」
(有線新聞台 2009 年 3 月 26 日)
http://www.youtube.com/watch?v=rSW86SW5a10&feature=related
城大之光兼基督徒典範(以點擊率計)。

黃毓民/梁國雄:「$4K 大學生實習計劃,叫人點生活呀?」
(有線新聞台 2009 年 3 月 26 日)
http://www.youtube.com/watch?v=i4BVyFUetFQ&feature=related
毓民一貫青筋暴現,長毛難得陰聲細氣。

Revised 04/01/2010

後記 (19/10/2009):
回覆 An.Bi.Be. 以及 Tak
我會過濾留言,不適當的言論將會被刪除。

2009年7月24日星期五

自報家門(三)


印刷傳媒中,以<壹周刊>Book A 的個人專訪,最能反映講究成本效益、視人如財貨的中環價值觀。

<壹周刊>的創辦人黎智英十二歲偷渡來港當童工,沒有受過正規教育。發達之後搞傳媒,喜歡講民主,玩政治動員,卻搞出一份擅長考究家世人脈,迎合中環價值觀,右到不得了的八卦雜誌。两岸三地之中,只有香港的特殊土壤,才能孕育出這種充滿矛盾、近乎精神分裂的人物。

似乎有人忘記了,民主的基本信念,是人天生生而平等,不論貧富貴賤。到底是肥佬黎讀得書少(你唔好呃我!人哋熟讀海耶克!),還是成長過程中身份認同出了問題,抑或是生意人項莊舞劍,自己想。較早前,他收購了一位愛新覺羅,本來準備在台灣搞電視台,可惜貝勒爺幹不了幾個月,就下堂求去了。

<壹周刊>Book A 所反映的,是港式大右派的趣味。講到查家宅的仔細以及嚴謹程度,<壹周刊>向來傲視同群。這種查家宅的風氣,始作佣者是鄭經翰時期的<資本雜誌> (Capital)(約 1987-1991),由<壹周刊>(1990 年 3 月創刊)發揚光大,而一眾模仿者包括:財經雜誌、老牌大學校友會刊物、專業團體會員刊物,以及那些以讀書、進修和求職為賣點的免費刊物。

<資本雜誌> 和<壹周刊>的名門望族後人專訪通常會結集出書,裡面有詳盡的家族世系表 (Family Tree)。中環友手執一本,便知道如何做人。

不少資深中環友都有「起底」(查家宅) 的習慣,尤其是從事以下行業的人:政壇官場、銀行金融、地產建築、法律、會計、醫生等。是香港人都知道,這些行業向來是名門望族的集中地,不少 Old Rich 或者幾代從事同一個行業,又或者是同一個家族中有大量的專業人士,在政界、商界以及專業界別建立起深廣的人脈關係,根深葉茂、盤根錯節,再加上他們的打手、擦鞋仔、代理人、無間道(臥底)以及專業僱佣兵,一旦組織動員起來,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陳方安生是一個好例子,根據港大的校友刊物 Convocation Newsletter (香港大學畢業生議會通訊)的報導,她的娘家 (方氏家族) 一共有十六位港大校友,這個數字尚未包括家族成員的另一半(例如:陳太的老公陳棣榮)。讀過張愛玲的都知道,幾十年前的香港大學,比今日貴族得多。從資深中環友的角度看,陳方安生的家庭背景,連同她當官多年所累積的人脈關係,令她成為一個有江湖地位、有利用價值的交易對象。至於陳方安生有沒有好好利用本身的優越條件,那是另一個問題,此處不論。

這種情況跟香港的殖民地背景有關。多得第一次鴉片戰爭 (1839-1842) ,香港成為英國殖民地,在大英帝國的有效管治之下承平一百六十年,當中雖然也有風浪起跌,但是相比起生活於內地、台灣或者南洋的中國人來說,香港人所承受的政治動盪比較少。穩定的政治環境,良好的治安和社會秩序,完善的基礎建設,英式法制所提供的資產保障、資訊自由,配合從西方引進的現代化管理手法,令不少華人家族企業得以擺脫「富不過三代」的宿命,可以安心發展生意,以及全力繁衍子孫 (香港不少富商都三妻四妾)。

為了保障家族的利益,名門望族之間,多年來也通過聯婚或者聯盟,建立起短期或長期的合作關係,互相依靠和合作,藉此減少家族之間的競爭、矛盾和衝突,同時亦可以減少因為政治或者經濟動盪所帶來的衝擊,以及增加跟港英政府談判和議價的能力。聯婚或者聯盟的目的是共享利益,以及共同建立和分享社會資本 (Social Capital) ,當然不一定成功,有時候也會反目成仇的。

有見及此,不少資深中環友都有「起底」的習慣,未搞清楚來者何人之前,即使對方只是小角色,也絕不輕舉妄動,以免得罪了不應該得罪的人、家族或者集團。等到搞清楚來者何人,計算好成本效益之後,才決定用那一種態度跟對方相處。行走中環,這一套是基本功,因為這個地方,從來都是利益集團盤據之地。

小朋友不要罵他們勢利,因為這是客觀現實。香港地少人多,歷史悠久的華人家族企業非常多,上流社會人脈交錯,名門世家之間的關係,以及個別家族之內的利益矛盾(即是宮廷鬥爭),就好像長篇電視劇的劇情般不斷變化,集集有高潮,但是未必合乎常理(小甜甜和震倉哥就是好例子)。資深中環友必須不斷 Update (更新)私人資料庫,才知道如何跟某人相處(例如:談話時有何禁忌?),又或者應該如何押注(例如:應該給二世祖或者姨太太多大的信貸額?)。而九七之後的情況就更加複雜,因為多了一群國產的太子黨和暴發戶,真真假假龍蛇混雜,發達過程牽涉國家機密,要替他們「起底」難度極高。

換言之,行走中環,你的「收風」(收集情報)能力以及人際網絡,會直接影響你的工作表現和競爭能力。小朋友讀到這裡,應該明白自己為何進不了投資銀行。不要聽信大學教授的傻話,甚麼英語能力、國際視野,那些都是次要,是 Necessary but not sufficient 的條件,也是傻教授自己也沒有的東西。

從這個角度看,不管是「自報家門」式的個人專訪,還是八卦雜誌的「專題組/時事組」(狗仔隊的代名詞)針對個別人士進行的「起底」報告,其實是提供了一種廉價以及低層次的「盡職審查」(Due Diligence)或者「信貸分析」 (Credit Analysis) 服務,為繁忙的中環友提供參考資料以及社交場合的話題,並非單純「八卦」那麼簡單。對於經常更新投資組合 (Investment Portfolio) 的中環友來說,等到謠言變成事實,化成數字在公司的業績報告中出現,就已經太遲。如果你是中環的銀行家,而你的客戶當中有賭城大亨的四個老婆和十七個子女(截至今日為止),又或者隨時失蹤的國產太子黨、暴發戶,而你的客戶上了八卦雜誌的封面,就算你明知道是半真半假,又或者是當事人的仇家放料,你也不可能不讀吧?最低限度也要瞄一瞄雜誌的封面標題,對不對?

當然,資深中環友要收風,不能單靠八卦雜誌,還要建立起自己的情報網。

想知道何謂「中環價值觀」,又或者想了解資深中環友如何「收風」,請讀左丁山(香樹輝)在<蘋果日報>的專欄<GG 細語>。寥寥數百字,每日網上更新,當中夾雜著廣東話、英文和政治財經術語,有時用簡寫或者諧音稱呼城中名人,小朋友也許不容易明白。讀完之後,你會知道他每天跟誰誰誰在那裡(中環著名食肆、馬會貴賓廳、五星酒店)吃飯,跟他同桌的誰誰誰是那一家大學畢業,讀那一科、有何專長、家庭背景、社會地位、嗜好興趣等。你也會知道,飯局中他跟誰誰誰談了誰誰誰,發現誰誰誰跟誰誰誰是同班同學,誰誰誰跟誰誰誰是同一陣營,誰誰誰又跟誰誰誰有何恩怨,誰誰誰在「陞官圖」或者「大富翁」遊戲中的最新行情變化,諸如此類。左丁山每日忙於收集和交換情報,亦忙於展示自己的人脈關係,是不少資深中環友的真實寫照。

講到底,香港人從英國人身上學得最到家的,不是英文,也不是法治,而是階級觀念。在等級森嚴的英國,如何區分 Us and Them(他們與我們),是一門精細的學問。而港式階級觀念向來比英式階級觀念來得簡單直接,又或者應該說是淺薄、粗暴、蠻不講理 —— 香港人是買辦起家,不注重文化底子,也不懂鑑賞品味修養,我們只會把人轉換成數字和標籤,而一切無法量化或者陌生的事物將會被金錢至上以及自我感覺過份良好的買家(僱主)拒諸門外、不屑一顧、惡言相向、任意踐踏。

小朋友可能聽過 HR 這樣說:「我哋係唔會請你呢間大學嘅畢業生,點解?因為我哋係一流嘅國際性企業囉,為咗向高端 (High-end) 客戶提供最優質嘅服務,我哋只會請 LV,而你只不過係 LeSportsac。咁點解我仲要浪費時間 In 你?我哋老闆應酬你哋校長之嘛,你哋大學上個月先頒咗個名譽博士學位俾我哋老闆。拿拿拿,咪話我唔俾機會你啦,依家你試吓說服我,點解我哋有大把 LV 係門口排緊隊,都仲要請你呢個LeSportsac?」(說罷放低個 File,然後反白眼,雙手交疊在胸前,三卡鑽戒閃閃生輝。)

從求職者的角度看,港式求職面試永遠充滿挫折感,甚至是一種制度化的欺凌。如果你出身寒微又拒絕服從主流的話,港式求職面試會令你想死,因為它把你變成「真人 Show」 (Reality Show) 的參賽者。在刻薄勢利的評判眼中,所有社會的錯都會變成你個人的錯,而你必須為自己的種種「缺點」承擔所有責任,並且設法「改過」,否則你會立即被淘汰。

小圖:秦家聰 (Frank Ching) 為李國寶(1939-) 家族所寫的英文傳記。李家於香港的政界和商界極具影響力,曾被譽為「香港最後的貴族」。秦家聰是資深傳媒人,曾任職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華爾街日報駐華特派員。他的太太胡紅玉現任強職金管理局 (MPF Authority) 的主席,之前曾任平等機會委員會 (Equal Opportunities Commission) 主席,以及 Tom.com 的獨立非執行董事(網上的資料說胡紅玉備受李嘉誠的紅顏知己周凱旋的賞識)。胡紅玉本身是律師,跟民主黨的何俊仁是大學同學,港英時代曾與陸恭蕙一起組織論政團體。一本書引出一大串達官貴人的名字,本人正在示範港式人脈學基本功 —— 「起底」。

參考資料:

龍應台:<香港你往那裡去?>(2004 年 11 月 9 日)
http://forum1.hkgolden.com/view.aspx?message=1717672&highlight_id=54879(繁體版)
這篇文章收錄於<龍應台的香港筆記>(天地圖書:2006)
節錄:中環代表了香港,「中環價值」壟斷了、代表了香港價值:在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裡追求個人財富、講究商業競爭,以「經濟」、「致富」、「效率」、「發展」、「全球化」作為社會進步的指針。外面的人不會想到,姿態矜持而華貴的中環其實只是香港眾多面貌中的一個而已。這樣的敘述,其實也不正確,因為我很快就發現,香港裡面的人,也有許多人看不見中環以外的香港,也把「中環價值」當作唯一的價值在堅持。

大公網:金溥聰證實與黎智英分手 (2009 年 6 月 20 日)
http://www.takungpao.com:10000/gate/gb/www.takungpao.com/news/09/06/20/_IN-1100633.htm

維基百科:黎智英 (1948-)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9%BB%8E%E6%99%BA%E8%8B%B1&variant=zh-hk

維基百科:鄭經翰 (1946-)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9%84%AD%E7%B6%93%E7%BF%B0&variant=zh-hk

維基百科:李國寶 (1939-)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6%9D%8E%E5%9C%8B%E5%AF%B6&variant=zh-hk

維基百科:陳方安生 (1940-)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9%99%B3%E6%96%B9%E5%AE%89%E7%94%9F&variant=zh-hk

Convocation Newsletter (香港大學畢業生議會通訊)
Fall Issue 2007 p.61
http://www.hku.hk/convocat/newsletter/07Fall/cNews/07fall-51-64.pdf

香樹輝簡歷(獲中大頒發院士銜新聞稿)
http://www.alumni.cuhk.edu.hk/magazine/200706/htm/a_alumni_award.htm

獨立媒體:轉貼:香樹輝護法成功獲中大頒發院士銜
原載:<中大學生報>(2007 年四月號)
http://www.inmediahk.net/node/206469

鄭宏泰、黃紹倫:<香港華人家族企業個案研究>
明報出版社 2004 年 6 月

Answers.com : Social Capital
http://www.answers.com/topic/social-capital

The Economist: Joining the Club (June 25th 2009)
http://www.economist.com/businessfinance/displaystory.cfm?story_id=13914661
Summary: Every country has its cliques, whether based on education, social background or spiritual beliefs. Networking websites are booming, but they have not supplanted more traditional business networks. Will technology and globalisation undermine old networks? In some cases they are weakening. Old-style networks, however, are usually stronger than online ones, and the trust between their members facilitates transactions of all sorts. The old structures will not fall away soon. Online networks make it easier to gather information on firms and their employees, argues Jean-Michel Caye, a specialist in human resources for the Boston Consulting Group in Paris. But if you want to influence a big decision or secure a job, he says, “It’s still the old networks that really count.”

延伸閱讀:

香港討論區:面試室的人肉錄音機 (2009 年 6 月 28 日)
http://www.discuss.com.hk/viewthread.php?tid=10003022&extra=page%3D1
節錄:這是小弟較早前的面試經歷。申請的是新界某間大學的研究所的行政職位。據可靠消息透露(朋友的近親在裡面工作),他們早已內定了 "Successful Applicant" ,今次叫我(們)去面試,純粹是為了做戲,給大學 HR 一個交待。不過我都去見識一下。

24/07/2009

2009年7月17日星期五

自報家門(二)


主流傳媒充斥著這種「自報家門」式的個人專訪,背後有幾個原因。

首先是傳媒生態。書生辦報已經是歷史陳蹟,今日的傳媒老闆都是半途出家的生意人,搞傳媒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投誠示忠、參與政治、提高個人的影響力和社會地位,又或者是替兒孫鋪路,好讓他們日後跟官府周旋的時候,有更大的議價能力。

從老闆的角度看,既然是無利可圖的副業,又或者是肩負政治任務的非核心業務 (Non-core Business),就無謂追求質素,亦無須用心經營。短期的經營目標變成如何減少虧損(例如:把有經驗的員工解僱,換上比較年輕、低薪和聽話的新人),又或者是怎樣討好大老闆的大大大老闆,從另一個渠道得到有形或者無形的回報,以抵消金錢上的損失。

傳媒的版面或者時段於是變成廣告欄,又或者利益輸送和交換的渠道。不少「自報家門」式的個人專訪,都是答謝廣告客戶的「豬頭骨」(廣東話:次貨、贈品,半賣半送的東西),又或者是大老闆介入政治活動之後的副產品(為某人抬轎或者拆橋)。既然讀者或者觀眾所餘無幾(年青一輩習慣長時間上網,對傳統媒體根本沒有興趣),更無須考慮他們的口味。換言之,傳媒老闆的心態跟 TVB 的高層差不多 —— 由得觀眾邊看邊罵好了,反正做一日和尚敲一日鐘,有時間不如搞吓飯局,揾吓著數好過 (廣東話:揾著數=佔便宜)。

其次是就業市場的變化。九七之後,香港的飯碗越來越少,職位流失的速度明顯加快。背後的原因有很多,例如:偉大祖國跟國際接軌,香港的中間人角色淡化,服務業北移和外判,大學生供過於求而且質素下降,經濟轉型毫無進展,缺乏新興產業填補流失的工作機會,每隔幾年一個危機令企業不敢招聘全職,以及全球一體化等等。結果是本地的就業市場出現惡性競爭,大學生的人工屢創新低,廣東話的說法是「搶爛市」、「打崩頭」、「餓狗搶屎」。

面對惡劣環境,香港人積極發揮「中國式小農社會 DNA」(陶傑的常用語)—— 不論是官場、商界、學術界、文化界和娛樂圈,都出現同樣的情況,就是飯碗被大大小小的小圈子所壟斷。你要求職,先要打入某個小圈子,然後落力舔幫主的屁眼,舔得好才賞你一口飯吃。

始作佣者,當然是特區政府,曾班子用人唯親,近親繁殖,玩親疏有別(仲要講到出口!),結果是低能兒得享高薪厚職(例如:月薪二十二萬的副局長以及月薪十三萬的政治助理),有能者被排除於小圈子之外,甚至被抹黑為麻煩製造者,列入黑名單之內,於求職路上困難重重,吃盡閉門羹。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

九七之後的香港,不再是有能者居之,而是迅速大陸化。

越來越多的僱主在招聘員工的時候,喜歡考究申請人的家庭背景和人脈關係,看看對方是否屬於某個小圈子,是否有條件收集內幕消息或者走後門,協助公司搭通天地線,打通跟(中港两地)當權者官商勾結的渠道。過去這種情況局限於個別行業和高層職位,但是九七之後似乎有普及化的趨勢,開始向中層以及前線職位(尤其是銷售職位)蔓延。究其原因,相信是九七之後本地市場萎縮,不少企業都積極拓展內地市場,習染了內地的做事方法,即是走後門、打關係。當中有沒有涉及貪污,自己想。

有些僱主本身是人大政協,在內地有商業利益,喜歡追求中國共產黨標準的政治正確,也從偉大祖國那裡學會講究員工的政治成份。他們擔心下屬當中有拒絕被「河蟹」(和諧)的人,會連累老闆得罪阿爺(中央政府),於是在招聘的過程中加入政治審查(始作佣者也是特區政府,今日投考公務員要考<基本法>),有系統地排除民主派,又或者直接聘用由傳統愛國陣營推薦的人(可以是一種利益交換,副局長以及政治助理的任命就是好例子)。

也有部份立心不良的僱主(例如:求職騙局的主謀)從另一個角度出發:在面試時向求職者查家宅,一方面是想估計對方能夠帶來多少張新單(即是受害人),另一方面亦想知道對方是否有人撐腰,尤其是對方的直系親屬當中,有沒有得罪不起的人(例如:警察、律師、議員、傳媒和社團之類),從而判斷對方被我方欺負,又或者關係破裂之後,是否有還擊的能力,是否可以把我方集團連根拔起。廣東話的說法:「係咪蝦得過,有無手尾跟?」(是否得罪得起,有沒有不良後果?)換言之,「揀人嚟恰」(挑選合適的受害人)。

順帶一提:不少求職或者投資騙局的主謀,都會把傳媒替他或她所做的個人專訪用資料夾好好保存,然後得意洋洋、口若懸河地向受害人展示,又或者進行轟炸式洗腦。求職過程中遇上這種人,千萬要小心。某人經常接受傳媒訪問,不代表他或她可信。萬一勢色不對,不妨詐肚痛、借尿遁。如果你問我,傳媒是否做了幫兇,我會答是。另一個幫兇,是勞工署。

不管是上述的那一種情況,僱主考慮的重點,都並非申請人的學歷或者能力,而是一般履歷表都沒有披露的資料 —— 家庭背景和人脈關係。換言之,從僱主的角度看,傳統的履歷表其實沒有太大的參考價值,因為它沒有提供最重要的資料。香港人非常醒目(聰明),有需求自然有供應,部份求職者開始透過「自報家門」式的個人專訪,主動向僱主或者買家報料。也有人寄出過百封求職信之後依然石沉大海,開始對傳統的求職渠道(回應求職廣告)感到絕望,於是試圖透過個人專訪吸引買家上門。另外,有些中年人被裁之後被迫創業,又或者變成自由工作者 (Freelancer) ,於是試圖透過個人專訪宣傳自己的生意,又或者尋找合作夥伴和吸引投資者入股(甚至收購自己的生意)。

近年也有一些在香港唸書或者工作的內地人學會這一套,透過訪問硬銷自己(不知道有沒有送紅封包給記者,內地的說法叫「有償新聞」),證明內地人的學習能力甚高,懂得適應商業社會的遊戲規則。內地人夠膽接受本地八卦雜誌的訪問,自揭身世,大談我的志願,勇氣可嘉。至於可信性,自己想。

如果你對本地傳媒有戒心,又有閒錢可花,亦可以自資出版自傳。你可以自己執筆或者請人代筆,把家庭背景、學業成績、工作經驗、政治宗教信仰等通通交代清楚,然後把書當作卡片派發 (給傳媒、選民和老闆)。去年九月的立法會選舉前,就有好幾位候選人這樣做,例如:捕鼠專家、演戲律師、數豆界代表。出書的最低成本不過區區數萬元,許多人都出得起,勝在可以全盤掌握內容,全力打造完美形象,不怕被立心不良的傳媒歪曲你的說話,又或者在個人專訪內插科打諢、明嘲暗諷(<壹周刊> Book A 最擅長此道)。

小圖:葉劉淑儀的自傳,書名明抄荷里活電影 Four Weddings and a Funeral (1994)。

延伸閱讀:

文化現場 (2009 年 5 月號):
<東家不打,西家也不能打:訪問麥燕庭>
節錄:前香港記者協會主席麥燕庭詳述本地傳媒如何自我審查。她於 2007 年時指出,18 間香港新聞傳媒機構之中,有半數的老闆獲委任進入中共建制(包括:人大、政協)。麥燕庭於 2008 年再做同樣的調查,發現數目不變,只是人選有變。全文見
http://www.cforculture.com/theblog/?mod=articles&_com=item&task=show&id=26

網絡文摘:遇羅克 (1942-1970):出身論
http://obelia2.blogspot.com/2009/05/blog-post.html
寫於 1966 年,發表於 1967 年,遇羅克反駁「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出身論」(又名「血統論」,即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是文革期間少數堅持講真話、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年青人,與張志新、林昭齊名。遇羅克後來因反革命罪被處死,年僅二十七,1979 年平反。那些九七之後忽然愛國,開始講究員工政治成份,並且學阿爺玩秋後算帳的香港老闆,好應該細讀這篇著名的文章。

維基百科:遇羅克 (1942-1970)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9%81%87%E7%BE%85%E5%85%8B&variant=zh-hk

維基百科:沙葉新 (1939-)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6%B2%99%E8%91%89%E6%96%B0&variant=zh-hk
上海著名劇作家,有份簽署<零八憲章>。作風敢言,曾經公開稱讚「草泥馬」有創意,被中紀委點名批評(或恐嚇)。他的代表作<假如我是真的>寫失業知青假扮高幹子弟招搖撞騙,最後被槍斃。死前遺言:「錯只錯在我是假的,假如我是真的呢?」這個控訴特權階級的著名故事很適合作為「國情教育」的教材,不過香港的教育官僚應該沒有這種識見和勇氣。

YouTube 精選:

電影<假如我是真的>片段(開頭七分鐘)
http://www.youtube.com/watch?v=H8PR-AcZASA
導演:王童/主演:譚詠麟、胡冠珍
大陸作家寫的故事,由台灣人改編和執導,香港人任男主角。<假如我是真的>獲得台灣第十八屆金馬獎 (1981) 最佳影片,譚詠麟封影帝。譚校長母須多介紹,女主角胡冠珍(現名:胡競英)後來離開影圈到美國進修,今年初獲台資旺旺集團的老闆蔡衍明委任為香港亞洲電視的行政總裁。

鄧麗君:<假如我是真的>
(電影<假如我是真的>片尾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2hiM1eqO6Y&feature=related
曲:欣逸/詞:莊奴

17/07/2009

2009年7月10日星期五

自報家門(一)


自報家門

「自報家門」是戲曲術語,意思是角色首次上場時,自報姓名、籍貫、家世、階級和職業,好讓觀眾心中有數,知道是忠是奸,是主是次。資深戲迷往往單憑數句唱詞,就猜到角色接下來將有怎樣的遭遇,最後又會有怎樣的下場。

熟悉西方戲劇理論的人會告訴你,德國戲劇大師布萊希特 (Bertolt Brecht, 1898-1956) 認為,這種表達手法會產生所謂「間離效果」—— 演員藉此提醒觀眾,他們正在看戲,令觀眾跟劇情之間始終保持著一種冷靜和疏離的關係。逢理論必西方的香港學者會告訴你,布萊希特的理論,是受到京戲大師梅蘭芳 (1894-1961) 的啟發。

基本內容

隨便翻開八卦雜誌 Book A,那些以進修和求職為賣點的免費刊物,以及某些老牌大學的校友會刊物,都不難找到「自報家門」式的個人專訪。被訪者可以是退休高官、企業高層、財經演員、學者專家或者才子才女,他們正在尋找工作機會,意圖復出或者轉型(想尋找 Second Career),於是主動聯絡友好刊物,又或者透過中間人安排訪問,自我推銷,好讓懂門路的老闆自動上門。這種賣廣告的文章,上一代的報人叫「鳝稿」。所不同者,以前推銷貴價海鮮,現在推銷待業人士。

待價而沽者通常會在短時間之內,密集式爭取嚗光,不停做訪問。於是出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 在幾個星期內,當事人的訪問相繼出現於不同的主流媒體,內容大同小異,沒有新意,情況就好像藝人為新片或者新專輯做宣傳一樣。資深中環友見了,一定會笑,同時開始猜謎,因為他們知道,當事人必定是有所求、有後著、有新搞作。至於有沒有人問讀者想不想看?應該沒有。

如果你要我舉例,我會選擇中信泰富(股票編號:267)的前董事總經理范鴻齡。該公司炒燶外匯事件曝光 (2008 年 10 月底) 之前的两個月內,他接受多份刊物的訪問,內容基本上是公開自己的履歷表。所為何事,自己想。其中資料最詳盡的,是<壹周刊>。想看的話,請到公共圖書館翻查過期雜誌。

這種「自報家門」式的個人專訪,向來以<壹周刊>Book A(時事)最為仔細和嚴謹,被訪者必須徹底交代以下事項:

一.家世

父母及祖父母的籍貫、家世、階級、職業和財富水平。他們是否香港土生土長?如果不是廣東人,那麼他們是潮州幫、福建幫、上海幫、大陸人、台灣人還是海外華僑?如果是外來者,甚麼年代來港?住那一區?是否符合私人銀行對客戶的財富要求(按照匯豐銀行私人銀行部門的標準:不包括物業在內的可調動資產超過三百萬美元)?是否馬會董事或者會員?如果有養馬,叫甚麼名字(我們會翻查它的出賽紀錄)?

另外,請交代父母或祖父母的政治立場及宗教信仰,以及在有關團體中所擔任的崗位(如適用)。如果你的父母或祖父母在社會上有頭有面,請提供完整的家族世系表 (Family Tree),好讓讀者能夠有效地評估閣下的利用價值。

二.學歷

請交代閣下從幼稚園開始,直到大學(或碩士、博士,如適用)為止,每一間唸過的學校,以及提供閣下的公開試成績表(我們會替你列表)。如果閣下中小學階段唸的並非名校,大學唸的並非名牌大學(請注意:香港大學不算),又或者公開試成績欠佳,並非一級名譽學位畢業,請解釋你憑甚麼生存至今?

如果你是名校精英,請提供你的入學年份。如果同班同學當中有名人,請提供大合照。請詳述閣下跟他們的交情(例如:有沒有一起到馬會拉頭馬?有沒有合夥做生意?有沒有跟對方一起到數碼港偷情?有沒有對方的私房照?他們是否在我們的追蹤名單之內?)。如果你是名校精英,又或者曾經得過國際性的獎項(請注意:八級鋼琴不算),請分享你的讀書、選科、選校以及參賽心得。如果你的成就比不上同班同學,請解釋你為何這樣失敗?

三.事業

請交代閣下(過去以及現在)的工作性質和薪金水平(我們會替你列表)。如果閣下所從事的,並非一般香港人心目中的高薪厚職(例如:投資銀行、跨國企業、顧問公司、四大會計師、律師、醫生、建築師),請解釋你為何無法加入那些體面的的行業,是沒有能力還是沒有興趣?請詳述閣下的志向。如果你(過去以及現在)的工作跟家庭背景有關(例如:家族企業繼承人、中共太子黨),請解釋其中的關連,以及說明你在家族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否話得事,能夠調動多少資金)。

如果你的父親有超過一個老婆(香港來說很正常),而你的母親又並非元配,請提供完整的家族世系表 (Family Tree) ,好讓讀者計算老婆和子女的數目(包括現有的妻妾和婚生子女,以及隱藏的外室情婦和非婚生子女)。另外,請說明你的母親是否得寵(請列出證據,例如:住宅物業、名牌手袋、金銀珠寶)。你估計你可以從父親那裡取得多少遺產(或者將會承繼他的那一門生意)?這些估計背後有何假設?這些資料將有助讀者正確評估閣下的實力。

四.政治宗教

請回答以下問題:你是否贊成平反六四?是否贊成 2012 雙普選?請詳述你對曾蔭權、黃毓民或者長毛的評價。你最欣賞的本地政治人物是誰?你最喜歡他/她的甚麼地方? 閣下是民主派還是傳統左派?如果你屬於傳統愛國陣營,請問跟西環(中聯辦)有沒有交情,聯絡人是誰?如果你出身紅色革命世家,請問有沒有直通中南海的內線?你曾經到那一位中共領導人家中吃飯?有沒有跟太子黨合作經商?你有沒有外國護照?

另外:三代之內,你的家族中有沒有共產黨或者國民黨?有沒有曾經在政治鬥爭之中落敗的人?有沒有反革命份子?有沒有曾經被中共打倒批鬥、監視居住、監禁坐牢、判處死刑的人?有沒有不獲發回鄉證或者曾經「保外就醫」的人士?有沒有「支聯會」或者「黃雀行動」的成員?有沒有按照共產黨標準政治不正確的人士?有沒有曾經勾結外國反華勢力或者洩露國家機密的人?

如果你有宗教信仰,請交代所屬的教會或者宗派。如果你的教會用英文做禮拜,聚會時有前 G4 特工(香港警察保護要人組)或者前啹喀兵 (Gurkha) 看門口,請提供教友的名單。

五.愛情婚姻

如果你已婚,請交代伴侶的家世、學業、職業、政治以及宗教信仰,詳細程度跟你本人的資料相若(我們會替你的另一半列表)。從事業發展的角度看,你的另一半是你的資產還是負債?請說明。如果你是鑽石王老五,請列出你對未來伴侶的要求(例如:年齡、三圍、國籍、性癖好、生育能力和教育水平)。

名校入學試翻版

是香港人都明白,這種「自報家門」式的個人專訪,跟名校入學試差不多。問題的重心同樣是集中於被訪者的社會階級和家庭背景,當事人的能力反而是次要。諷刺地,被訪者通常會刻意強調個人努力的重要性,又或者試圖把自己的成長經歷包裝成一個港式勵志故事。出身寒微的男人會告訴你,他幾乎跟升讀大學的機會擦身而過,年輕時英文不合格,後來得遇良師,於是苦讀成才。出身名門望族的女子會說她那一房失寵,分不到父親或者祖父多少身家,後來憑個人財智開創一番事業,而父母的破碎婚姻則為她帶來終身無法彌補的傷痛。

跟名校入學試一樣,被訪者同樣是有備而來,曾經刻意操練,背後甚至有高人指點。被訪者從內至外把自己包裝成迎合主流、有利用價值、不會鬧事,只會為買家帶來好處的乖孩子。唯一分別是被訪者並非直接面見買家(老闆),而是企圖透過傳媒自我推廣,吸引買家自動上門。

讀者本來是局外人、旁觀者,既非買家亦非賣家,但是透過閱讀這類「自報家門」式的個人專訪,他們成了主考官,面對可憐兮兮的求職者,可以盡情挑剔。例如:「唓!三流大學畢業之嘛,學人扮中環精英?我呸!」又或者:「有無搞錯呀!中學讀老牌名校,居然考唔到 HKU ,要去外國讀 KFC ?」

這個遊戲,你可以私底下獨自進行,又或者跟損友一起七嘴八舌、指手畫腳。平日受盡白眼和閒氣的中環打工仔女,透過閱讀這類專訪,可以盡情地憎人富貴厭人窮,發洩積怨和抑鬱。熟悉西方戲劇理論的人會告訴你,這叫做淨化作用 (Catharsis) 。

然而,跟德國戲劇大師布萊希特的理論剛好相反,香港人不但沒有保持冷靜,反而積極投入劇情,在閱讀的過程中變身勢利主考官,藉著踐踏他人取樂,這種港式 Cosplay(角色扮演)有助發洩負面情緒,維持個人心理健康。其本質跟 OL (辦公室女郎) 議論女藝人的樣貌身材戀愛婚姻是一樣的,都是一種港式的自助心理治療,具備「排毒美顏寶」的功能。

小圖:插畫來自<蘋果日報>

延伸閱讀:

明報通識網:鳝稿典故
http://life.mingpao.com/cfm/dailynews3b.cfm?File=20060302/nclvx002/vx002.txt

維基百科:布萊希特 (1898-1956)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B8%83%E8%90%8A%E5%B8%8C%E7%89%B9&variant=zh-hk

維基百科:中信泰富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4%B8%AD%E4%BF%A1%E6%B3%B0%E5%AF%8C&variant=zh-hk

維基百科:范鴻齡 (1948-)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8%8C%83%E9%B4%BB%E9%BD%A1&variant=zh-hk

若缺齋老人:論大學排名系列/尋找野雞的故事系列
http://dodderer.blogspot.com

10/07/2009

2009年4月2日星期四

宣傳留言


近日不斷收到來自內地的宣傳留言。

請注意:這個博客不會刊登廣告,任何宣傳留言將會被即時刪除。

多謝合作。

王月生
02/04/2009

2008年7月23日星期三

嚴正聲明


最近發現本人的文章<陶傑 vs 梁文道>(共四篇,發表日期:2008 年 2 月) 被張貼於其他博客,但是沒有註明出處,現公開抄襲者的博客地址:

http://hompy.netvigator.com/main/page/czkey

本人的博客文章歡迎轉載,但是請註明出處,並且通知一聲轉到何方(請點擊<意見>欄留言),否則本人保留採取法律行動的權利。

王月生
23/07/2008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

審死官


「褲焗腸」風波中,有幾個箭靶。首先是「心繫加國」的蘇律師,然後是二十八歲的大學助教,以及宣稱無意放棄新加坡國籍的伍律師。網上有許多人認為伍小姐態度輕佻,稱她為「輕佻坡妹」。

其實蘇律師亦同樣被指態度輕佻。只不過網上論壇向來由男性主導,所以伍律師比蘇律師更加惹火。網民以外,還有向來非常「尊重」女性,曾經宣稱「十個女人十個雞」的「潮州怒漢」詹培忠,他認為伍小姐既然捨不得外國國籍,好應該「劈炮唔撈」,否則一女侍二主,成何體統?

女律師是否砌詞狡辯,是否具備政治智慧,暫且不論。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華人社會中,受過西方法律教育的人註定不受歡迎,而女律師又比男律師更容易招人話柄。背後的原因是東西文化差異,以及華人社會對職業女性的態度。

中國文化沒有辯論的傳統,所謂「真理越辯越明」不過是空話,小孩子切莫當真,否則死無葬身之地,看看陳巧文就知道了。由漢代獨尊儒家開始,辯論的功能就被否定。孟子說:「余豈好辯哉? 余不得已也。」(註一)儒家思想推崇剛毅木訥、尊師重道之士,主張尊卑長幼有序,不鼓勵人挑戰現有制度。缺乏思辯訓練,令中國人成為統治者的玩具,幾千年來沉淪醬缸,無力自救。更可怕的是,正如林語堂所言,中國人「憎恨邏輯,並且極端懷疑完美無疵的議論」(註二)。

受過西方法律教育的中國人,必須明白這一點,在法庭以外適當地調整自己的語氣,方能融入保守偽善的華人社會。在法庭上越成功,私底下就越要收斂。否則一開口便是一副英美法庭律師腔,得勢不饒人,只會被自己的同胞認定是口舌招尤、目中無人、以下犯上、囂張跋扈,諸如此類。輕則被人批評,重則開罪權貴。在華人社會做律師,必須學會精神分裂:上庭時據理力爭,法庭外卻要客客氣氣,小心侍奉客戶和處理跟權貴的關係。

新加坡國籍的伍律師、加拿大國籍的蘇律師、本人「熱烈擁護」的林公公,以及台灣的陳水扁、張俊雄和呂秀蓮,都有同樣的問題,就是法庭以外依舊是一副律師腔,忘記了照顧中國同胞的面子和心靈。在奉行忠奸二元論的華人社會,他們會自動被撥歸奸角陣營,難以得到老百姓的信任。對於從政的人來說,這是大忌。他們的律師身份,會變成包袱,甚至是負資產。

華人社會中,律師是個非常不討好,容易犯眾憎的行業。統治者固然對律師心存顧忌,老百姓亦視之為「狀棍」。傳統觀點是讀書人一涉訴訟,便屬下流。既是下流,又缺乏「群眾基礎」,官府亦無須諸多顧忌,拉之鎖之殺之可也。在華人社會當律師的,如果天生一副娃娃臉,個子小,處境就更加可憐 ―― 掌權的大人們,最討厭駁嘴駁舌的小孩子,隨時賞你一記耳光,或者把你關起來。代表上海靜安區拆遷戶打官司的內地維權律師鄭恩寵,就被共產黨關了三年,罪名?為境外非法提供國家秘密。那群老百姓狀告的人,叫周正毅(註三)。周正毅背後是誰?國家機密。

正因為有這樣的文化背景,才有<審死官>(1948)(註四)這部經典電影,馬師曾飾演清朝爛仔狀師宋世傑,紅線女演潑辣老婆,夫婦合力跟貪官鬥法。宋世傑的生存之道是「你當我爛仔呀嘛?好,我就同你鬥爛仔!」他其實是個好人,面惡而心善,肯為黎民百姓伸冤。相比之下,今時今日港產的電視劇和電影中的律師角色,十居其九是奸人。

在華人社會當律師難,當女律師難上加難。

共產黨說得明白,法律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是革命政權的武器,是土匪頭目手中團團轉的鋼珠。一個中國女子不安守本份,硬要闖進男人獨霸的領域,主動跟男人爭玩具,簡直是死罪。在華人社會,膽敢挑戰父權制度的女人,其罪當誅。因此,港產的電視劇和電影中的女律師,只能愛上黑社會大哥,替他打官司或者打理不法生意,最後還要為男人犧牲或者被拋棄,方能贖其一身罪孽。而她還不是他的原配,又或者他根本不愛她,是她自作多情自甘墮落 ―― 這樣才是對女律師最徹底的懲罰。港產片向來就痛恨女人,尤其是社會地位高的專業女性。

由此觀之,伍小姐就算不是新加坡國籍,就算她沒有犯政治錯誤,就算她沒有講錯說話,就算她長得再好,都不可能得到香港市民的歡心。上天待她不薄,出身好,劍橋學歷,任職美資大行,得到權貴的青睞,一直以來走的都是青雲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東西她都有了。然而換了戰場,優點卻變成缺點,你說公平不公平?

註釋:

(註一)<孟子>滕文公章句下(第九章),全文見以下網頁:
http://www.chineseclassic.com/13jing/montzu/ch06_3.htm

(註二)林語堂的文章<漫談中外>收錄於<林語堂文選>,鐘文出版社,一九九零年七月出版,187 頁。

(註三)BBC 中文網:上海法院駁回鄭恩寵上訴
http://news.bbc.co.uk/chinese/trad/hi/newsid_3330000/newsid_3330100/3330139.stm

(註四)一九四八年,馬師曾把京劇故事<四進士>改編為<審死官>。一九九二年,杜琪峰重拍<審死官>,由周星馳、梅艷芳主演。

維基百科:電影<審死官>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AE%A1%E6%AD%BB%E5%AE%98&variant=zh-hk

小圖:<審死官> (1992)

15/06/2008

2008年6月8日星期日

人生交叉點


由陳歌幸的遭遇,想到一些跟音樂無關的東西,寫在這裡。

作為左派文人的領袖,夏衍的品味好、鑑賞力高,只是太天真太傻,對共產黨寄予厚望,結果累死朋友,而且恐怕不止陳歌幸一個。這種事情,中國人叫「好心做壞事」,西方人的說法是「到地獄的路用善意舖成。」(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解放初期,夏衍曾經看中一位女作家,想提拔她為自己兼任所長的上海電影劇本創作所擔任編劇。一九五零年七、八月間,他安排這位女作家隨上海文藝代表團到蘇北農村參加土改工作。

她是不大理會政治的人,但悟性非凡,這兩個月的經歷令她明白自己跟共產主義格格不入。夏衍想招攬她,結果令她下定決心離開。五十年代初,她以「繼續學業」為藉口離開大陸。她先後逃出了自己的家與國,晚年回顧一生軌跡,自覺有逃跑的運氣。那兩個月的見聞,被她寫進小說<殃歌>。

人生交叉點,總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同樣是上海灘的文化精英,年齡相差大約五歲,一個是擁有赤子之心的音樂家,響應夏衍的號召歸隊,從香港回歸新中國,結果英年早逝,並且連累妻兒。另一個是閱世極深的沒落貴族,在空氣中嗅到殺機,取道香港到美國,從此避居海外,繼續創作,直至凋零。

夏衍又如何?一九五四年,出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副部長,分管電影與外事工作,曾將<祝福>和<林家鋪子>等小說改編為電影劇本。文革期間被批鬥,入獄八年。一九七七年後復出,七九年當選為中國電影家協會主席。一九九四年,九十五歲生日,被國務院授予「對國家有傑出貢獻的電影藝術家」稱號。翌年病逝北京,骨灰撒入錢塘江。

他是共產黨的宣傳機器。

「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共產黨員離世前,尚有最後的試煉:一九九四年底,有台灣媒體到北京訪問夏衍,請他談張愛玲,拍攝前一天,夏衍的祕書告訴台灣製作人,他身體不適,以後再拍。兩個月後,夏衍病逝。

如果接受訪問,夏衍會怎麼說?繼續做宣傳機器,背誦陳年黨八股?還是像巴金一樣,見時日無多,把心一橫講真話,慶幸她逃出虎口?身體不適,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

真真假假,已經不重要。午夜夢迴,見到血跡斑斑、披枷帶鎖的一眾老朋友,依舊是年青時的模樣。醒來驚覺自己活到九十開外,看見由共產黨頒贈的鮮紅冊頁獎狀,會是甚麼滋味?

夏衍和張愛玲同樣在一九九五年去世,他二月,她九月,他比她年長二十歲。兩人的骨灰同樣撒入水道,分別是錢塘江和太平洋。地球表面的江河湖海應該是相通的,死後煙波中相逢,可會打個招呼?咱們的祖師婆婆,可會再次逃跑?抑或像她筆下<同學少年都不賤>的女主角趙玨一樣,逃出大陸之後,在美國重遇昔日的左傾同學,大家都把臉別過去,裝作看不見?

三個人,三種命運。夏衍 (1900-1995) 、陳歌幸 (1915-1961) 和張愛玲 (1920-1995) 都是上海灘的文化精英,都曾經涉足中國的電影業,都曾經以香港作為人生的中轉站。他們的真實人生,比電影或者小說更傳奇,英文說法是 Life is stranger than fiction. 

真正的智慧,從來無關年齡、性別、知識和階級。生死抉擇,往往就在一念之間。當時不以為然,過後回頭一望,動魄驚心,欲語卻無言。

小圖:張愛玲攝於一九五五年離開香港前,照片收錄於<對照記>,皇冠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七月初版,八十二頁。

參考資料:

陳鋼的文章<絕唱 ―― 我的父親陳歌幸>,收錄於散文集<黑色浪漫曲>,學林出版社,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初版。根據內文推敲,陳歌幸的出生年份應該是一九一五。

維基百科:張愛玲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BC%B5%E6%84%9B%E7%8E%B2&variant=zh-hk

維基百科 :夏衍
http://zh.wikipedia.org/wiki/%E5%A4%8F%E8%A1%8D

蔡登山<傳奇未完:張愛玲>,天下文化,二零零三年二月。

08/06/2008

2008年5月1日星期四

舍我、思危


五一勞動節,從一對父子說起。

父親是生於光緒年間的民國報人,十四歲開始投稿,畢生獻身新聞事業。他一生辦過多份報紙,屢次被封殺查禁,年青時幾乎被軍閥槍斃,曾經開罪的權貴包括袁世凱和汪精衛。作為報人,他的履歷表非常有份量。

舍我是他的筆名,後來成為廣為人知的名字。那年代的報人,很天真很傻,他們相信在內憂外患和專制獨裁的情況下,依然可以「立場堅定,態度公正」。窮書生辦報,是為了講真話,不是為了等官府招安,也不是為了企業的紅封包。

他有三段婚姻,第一任太太誕下兩個女兒,第二任太太誕下一男二女。唯一的兒子一九三五年年六月在北京出生,報人父親感時傷世,遙望東北的烽煙,俯聽日軍的鐵蹄,為他起名「思危」。

國民政府遷台後,他跟馬英九的父親一樣,帶著妻兒在香港生活。兒子在香港的香島中學唸書,受到共產主義的薰陶,十五歲時加入了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的前身)。十六歲,離家出走。

兒子是這樣說的:「一九五一年,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與抱負,我獨自一人由香港返回內地,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提著一只手提箱,開始了我的奮鬥歷程。」

一九五二年,父親帶著妻女遷往台灣。此後數十年,父子兩人分道揚鑣。

五十年代初,父親在台灣當立法委員。那是蔣家天下的年代,網上的資料沒有提及他的黨籍,只是說他曾經頂撞蔣介石、爭取開放報禁以及為白色恐怖的受害人呼冤。遷台之後他似乎沒有坐過牢,這樣看來,應該算是國民黨的「諍友」。一九五六年,父親在台北成立「世界新聞職業學校」,後來升格為「世新大學」。

一九五二年九月,兒子入讀華南工學院,一九五四年轉入華東化工學院,一九五六年畢業,一九七八年任化工部科技局工程師,一九九四年任化工部副部長。從一九五六到一九七八年,中間有二十二年的空白,官方傳媒沒有交代,但是不難想像。

一九九六年起思危擔任一個叫「民健」的「民主黨派」的中央主席,一九九八年起歷任第九屆、第十屆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當日的熱血青年,變成政治花瓶。

這對父子聚少離多,要到一九七九年,才於美國洛杉磯團聚。一九八一年兒子到美國唸工商管理碩士,一家人幾次短聚。一九九一年,父親病逝台灣,享年九十四。一代報人,病中不能言語,仍手書「我要說話」。

那是九十年代初,大陸的股票市場徒具雛型,開始建立 A、B 股雙軌制。曾經傾盡家財舉債辦報,一生兩袖清風的老報人應該不會料到,日後兒子會因為評論股市,成為香港傳媒的寵兒。

思危五十年代在廣東生活,學得一口流利廣東話,因此頗受香港傳媒的歡迎。二零零八年初他在香港的中文大學演講,向現場觀眾送上四句炒股格言:「股市有風險,入市要審慎。選股要小心,持股要耐心。」對於炒股經驗豐富的香港人來說,這幾句話略欠新意,但勝在押韻,可以為傳媒提供 Soundbite 。

思危苦口婆心地勸喻內地股民回頭是岸,呼籲大家投資 A 股要「居安思危」。由一位在美國唸過 MBA 的國產化工專家來評論非常「化學」的中國股市,實在適合不過,用內地術語是「對口單位」。可惜,財迷心竅的大陸股民急於「奪回勞動的果實」(國際歌歌詞),沉迷過山車,夢想吃「大茶飯」,他的警戒只會被當作耳邊風。

共產黨相信,歷史不以個人主觀意志而轉移。即是說,要爆的煲遲早會爆,要跳樓的還是會跳樓,要上街的終有一日會上街。

從「舍我其誰」到「居安思危」,見證理想年代的終結。為集體奉獻個人的勞動模範故事,今時今日已經沒有市場,連小孩子也騙不了。幸好中文夠靈活,四字成語總有轉圜的餘地,可以有多種詮釋,所以「思危」能夠順利轉型成為財經評論員。

每個孩子都有他的命運。中國人父母總是一廂情願地以為,名字可以預設兒女的人生軌跡。四字成語還好,因為總有自圓其說的方法。怕就怕名字改得太白太死,孩子長大後,不但期望落空,而且淪為笑柄。

名不符實的人,香港多得很。為國家添煩亂的叫建華、致力洗刷港英餘孽身份的叫振英、沒有祖蔭也沒有實權的叫蔭權、從來沒有青春過的叫英年、既無德行亦無成就的叫德成,還有一個大吉利是終極頂級狗奴才的叫瑞麟。

小圖:圖左是成舍我 (1898-1991),圖右是成思危 (1935-)。

延伸閱讀:

世新大學舍我紀念館
http://csw.shu.edu.tw/website/2-1.html

成舍我生平事蹟年表
http://csw.shu.edu.tw/website/2-2.html

成思危簡歷
http://news.xinhuanet.com/ziliao/2002-01/23/content_250849.htm
http://big5.china.com.cn/chinese/2003/Feb/274491.htm
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06-09/19/content_5110489.htm

成舍我一九七九年於美國洛杉磯與子女團聚留影
http://csw.shu.edu.tw/PUBLIC/view_01.php3?main=DigiDB&id=328

成舍我的四種精神 (作者:成思危)
http://csw.shu.edu.tw/PUBLIC/view_01.php3?main=people%20of%20chung&id=430

成思危的博客專欄
http://chengsiwei2005.vip.bokee.com/

01/05/2008

2008年3月19日星期三

當你係客


九七之後的香港人相處之道,叫做「當你係客」。

當回報合乎理想,我會忍你,否則立即翻臉。而即使回報合乎理想,也是心不甘情不願,懷疑自己開價太低賺少左,面對「客戶」的時候往往心不在焉魂遊太虛,心思思騎牛揾馬,早日過塘吃大茶飯。交易完畢,提供服務的一方只想盡快離開,餘生天涯海角,死後靈堂不相逢。

究其原因,是經濟結構太過單一。

上一代香港人的世界,有夫妻老婆雜貨店,有世代相傳的鷄佬、魚佬和賣菜婆,顧客和供應商之間,對彼此的家庭狀況瞭如指掌,連店內的老貓生過幾胎,也一清二楚,是故「買賣不成仁義在」。這一代香港人的世界,只有連鎖集團,租約期滿便搬家,店員也是兼職或者時薪的,三日兩頭換一個,彼此的關係跟妓女嫖客差不多,即是「貨銀兩訖無心肝」。

當香港人只能成為服務行業的奴隸獸,你就不能怪他變得勢利。

服務行業都奉行客戶分層 (Customer Segmentation) 的原則,從成本效益的角度出發,按照客戶的消費能力劃分服務水平。對不起,你不是優越理財的客戶,沒有專用的窗口,請乖乖排隊,又或者請致電客戶熱線。客戶熱線非常繁忙,請耐心等候,我們很快會接聽你的電話,能夠為你服務,是我們的榮幸,你的輪候次序是......(下接電話音樂)。

在這樣的公司待久了,你自然學會計算人,不喜歡應酬沒有利用價值的人,不做沒有好處的事。你的腦袋裡有很多盤數,終日忙於計算誰欠了你多少,思量如何討回公道,設想萬一壞賬討不回來該怎麼辦。計算得越多,人越不快樂。

當香港人只能找到推銷員或者客戶主任之類的工作,你就不能怪責他們黑口黑面,不開口還好,一開口便是大話連篇或者晦氣說話。

當香港人每日工作十幾個鐘,但是收入依然不足以應付生活,還要不停被老闆施壓跑數,又或者被粗口橫飛的野蠻客戶罵個狗血淋頭,你就不能怪他們不懂生活情趣,不會談戀愛,不懂維繫婚姻,不會教養小孩。

當香港人視彼此為客戶,當人與人之間只剩下一盤帳目,當生命以交易為單位,你就不能怪父母入稟法庭,向兒子追討家用。也不能怪越來越多的香港男人拒絕結婚,以免離婚時被老婆分身家。更不能怪香港人為免四百萬投資付諸流水,不敢生孩子。

以今時今日的服務態度,當你係客,表面是恭維,其實是詛咒。

19/03/2008

2008年2月29日星期五

陶傑 vs 梁文道 (四)


陶傑跟梁文道的確是個循環。如果維基百科的資料正確,兩人的年齡剛好相隔十二年,都屬狗。根據坐鎮油麻地多年、四代老牌、家傳祕學、名震中外的玄學家鍾應堂師傅的分析,這兩個年份的分別是:

陶傑生於 1958 戊戍年,為進山之犬,為人和氣敦厚,有膽識,好冒險,喜自立。早年運勢顛倒,財帛虛耗,晚來得財得福,藝術事業成功。

梁文道生於 1970 庚戍年,為寺觀之犬,個性快活自在,做事機智敏捷。事事如意,一生利近發貴。惜犯指背(即是被「督背脊」),須防是非,丑年(牛年)見災。

參考雅虎香港的星座網頁,他們的性格是:

陶傑(1958 年8 月 17 日)獅子座,火象/陽性星座

獅子座由太陽神阿波羅管理,所以在他身上處處見陽光,熱情、自信、大方都是獅子座的特質。天生的領導能力令他喜歡指揮人和有強大的組織能力,不過過份的自信變成自大,加上固執性格,反應誇張,有時令人不知如何和他相處。喜歡成為焦點人物的獅子座,都有脆弱之時,因為他們太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往往因此而不快樂,不肯認輸的個性,也是令自己不快樂的泉源。

梁文道 (1970 年 12 月 26 日) 山羊座,土象/陰性星座

山羊座的人是十二星座中最有耐性,最小心的星座,個性腳踏實地,固執可以說是他們最大的特質,無論對事情的看法、態度,一旦堅持己見,不達到目的不會放手。山羊座的人,忍耐力和勤力度也是十二星座之最,他們亦是最孤獨的一個星座。一個典型的山羊座的人,最重視就是自己的面子,在外表你永遠不會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受到土星的影響,他們天生情緒壓抑,總是在內心中覺得自己背負了很多的責任,就是因為這樣,其他人很難了解他心中的想法。他對其他人的建議通常沒有甚麼反應,令到身邊的人很無趣,所以不要妄想要去明白他。其實他很沒有安全感,不會完全信別人,凡事三思而行,結果「船頭驚鬼,船尾驚賊」。

中西算命結果立此存照,準確與否請自行定奪。

29/02/2008

參考資料:

學術論文<陶傑散文研究>
http://www.jiulang.org/kkk/critique_0012.htm

維基百科:陶傑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9%99%B6%E5%82%91&variant=zh-hk

陶傑<賞畫如啖小鮮> (壹週刊31/01/2008)

維基百科:梁文道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6%A2%81%E6%96%87%E9%81%93&variant=zh-hk

<中大四十年>特刊專文:
放縱也是一種博雅教育 —— 起碼在我身上(梁文道)
http://www.geocities.com/cu40super/articles/cu402270.txt

<中大四十年>特刊專文:
動物兇猛 —— 梁文道令人髮指的青春 (整理:鄧小樺)
http://www.geocities.com/cu40super/articles/cu401202.txt

<毛澤東自傳>
http://maobo.7x.com.cn/gushi/mzozizhuan/zizhuan-1.html

鍾應堂流年運程書

雅虎香港星相命理
http://hk.astrology.yahoo.com/zodiac/fortune/aqu.html

29/02/2008

2008年2月22日星期五

陶傑 vs 梁文道 (三)


表面上兩大才子各走極端,一個是功利犬儒的揾食份子,另一個是社會運動理論家。但是撇除表面的差異,他們其實有共通之處,就是兩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採取了跟上一代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場。

陶傑

陶傑原名曹捷,出身左派報業世家,父親曹驥雲是前<大公報>副總編輯,曾經跟查良鏞(金庸)共事。母親常婷婷曾任職<大公報>編輯,外祖父常書林為<珠江日報>記者。陶傑母親的家族出了一位著名畫家常書鴻 (1904-1994),一生致力守護和研究敦煌文物。他的弟弟曹輝在中資公司工作。

網上發表的學術論文<陶傑散文研究>指出,陶傑在傳統左派的環境中生活了十七年(1958-1975),然後又在英國度過了十六年(1975-1991),時間上剛好相約。生命中的頭十七年,他在「左派學校」培橋中學和嶺南中學唸書,少年時代的陶傑熟讀<毛語錄>,試過串連、派過「反英抗暴」傳單、到過深圳看<東方紅>。 之後的十六年他在英國生活,頭八年唸書,修讀英國文學,參演莎劇,後八年在英國廣播公司任職,接受英國文化薰陶。兩段日子的生活氣氛差異極大,影響香港命運的兩種文化,先後在他身上發揮作用,而成年之後的陶傑明顯地選擇了英國。他的政治立場,跟父母百份之百相反。

傳統左派陣營看見一個「喝黨的奶水長大」的孩子公然跟父母和國家劃清界線,日日執筆推崇曾經「迫害」左派陣營的大英帝國,頗為不滿。<陶傑散文研究>指出,已故的民建聯主席馬力曾經指責陶傑「背叛了自己的出身」。

梁文道

關於梁文道的父母和祖父母,沒有公開的資料可查。梁文道曾於<信報>和<壹周刊>的訪問中自述身世:出生幾個月就被送交台灣的外祖父撫養,外公是洪門中人,從事飲食業。他在台灣生活了十多年,中學階段是台灣人口中的「小混混」(小流氓),把小刀綁在小腿上,用褲管遮住去上學,準備隨時「開片」(群毆)。之後回到香港升學,入讀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哲學系。

我們無法追查梁文道的父母和祖父母的政治立場,單單從他外公的社團背景來看,也許跟國民黨有點淵源。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台灣生活的年代,是蔣經國 (1910-1988) 主政的年代,也是國民黨開放黨禁和報禁,台灣從專制走向民主的年代。至於他讀過的中文大學哲學系,拓荒者包括唐君毅、牟宗三和勞思光等人,學系的網頁是這樣寫的:

「在他們的辛勤耕耘下,本系得以秉承深厚的中國人文傳統,發展成國際公認的中國哲學重鎮,其中以新儒學研究的成績最爲顯著。」

對中文大學有點認識的人都知道,錢穆和唐君毅等人痛惜中國文化花果飄零,在香港避秦之餘,希望在海外延續傳統文化的香火。在精神上他們跟台灣的蔣家父子是相通的:毋忘在莒,莊敬自強,寄望有朝一日光復河山,重建儒家道統,修復被共產黨破壞的道德倫理。

今日的中大,新儒家的精神已經不存在,正如訪問梁文道的鄧小樺在<中大四十年>特刊中寫道:

「新亞人文館九九年裝修,新的水牌將「人文館」寫為「人民館」,比梁文道所為更具顛覆性。錢唐牟諸位新儒家學者,因反對大陸赤化而徙居香港,致有新亞書院之創立。想其之於泉下,對「人文」變為「人民」,亦難免不能釋然。」

歷史潮流浩浩蕩蕩,不以個人主觀意志而轉移。今日的中大校長,是國民黨元老于右任的外孫,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全國政協委員。台灣已經變天,老化的國民黨正在掙扎求存,借本土化延續政治生命。避秦新儒家的理想,早已無跡可尋;中大校徽上的那隻鳳凰,亦無枝可棲。

跟陶傑比較,梁文道的情況複雜而有趣,他在成長過程中所受到的影響較多來自國民黨,但是他沒有照單全收。梁文道的政治立場比較接近歐洲左派。他不認同信奉自由市場的自由主義經濟學者的觀點,亦不相信「漏斗理論」(Trickle down theory) ―― 即是富人在全球化過程中賺了錢,假以時日,財富效應會令窮人間接得益,因此,一切有利於富人的政策,長遠來說對所有人都有利。在全球化的爭議當中,他站在韓國農民的一邊,他的觀點因而受到<蘋果日報>和<壹週刊>一些信奉芝加哥學派 (Chicago School)、自命為佛利民 (Milton Friedman, 1912-2006) 徒子徒孫的財經評論員(例如左丁山,即是外號「中大護法」的香樹輝)的批評。

中大四年,沒有把梁文道變成新儒家,但是某程度上他繼承了中大的進步傳統,在<中大四十年>特刊中,他回憶自己輕狂的大學生活,是這樣說的:

「...回想起來,那時我刻意缺課走堂,藐視集體活動,是很幼稚很膚淺。但為了証明那種虛矯的姿態也有它合理的成份,我的確學到了一點批判的能力,就從批判自己身處其中的大學制度和似乎理所當然的大學生身份開始。這就是我受到的博雅教育;也是我最感激中文大學的地方。它不像某些大學那樣像中學。但願我不算太浪費納稅人的金錢。

...我的出身,我在大學裏的生活方式,應該讓我更清楚自己欠這個社會什麼。而這種反省的起點就是我離開大學校門的那一刻,畢竟博雅教育的目的是培養有一個自省能力的人。不是嗎?」

中國式逆子

陶傑跟梁文道的共通點是他們都走出了國共內戰的陰影,在不同程度上拒絕了父母或者師長的意識形態灌輸,轉而向西方文化尋找安身立命的理念。陶傑選擇了英式理性實用主義,梁文道選擇了歐洲左派。表面上兩人南轅北轍,其實殊途同歸:擺脫上一代的冷戰思維,目光瞄準西方世界,我自求我道,建立屬於自己的世界觀。

中國男人要走出自己的路,先要跟父親決裂,這是五四運動以來的傳統。陶傑跟梁文道都採取跟上一代明顯不同的政治立場,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弒父行為。在傳統中國式父權社會中,乖男孩十載寒窗,背誦儒家經典,靠重複陳腔濫調考取功名,透過精神上的自我閹割換取名利權勢、妻財子祿。少數具有反叛精神的壞男孩,會選擇保存自我,在社會的邊緣過著自我放逐的生活。由於他們的存在顛覆了社會秩序,挑戰儒家道統,通常最後都是被當權者以叛逆罪名處死,魏晉時代的「竹林七賢」便是一例。

陶傑跟梁文道幸運地生於現代社會,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立場。跟另一位逆子比較,兩位才子其實非常溫和。中國歷史上,最厲害的逆子叫毛澤東 (1893-1976) ,他的父親先貧後富,到毛澤東十歲的時候,已經家有十五畝田。換言之,老毛其實是小地主的兒子。毛澤東小時候,父親迫他學算盤和記帳,母親則派米接濟窮人。他討厭父親,喜歡母親。從西方心理學的角度看,老毛長大之後鬥地主,是弒父戀母的行為,亦即是「伊底帕斯情意結」(Oedipus Complex)。毛澤東的父親在 1920 年去世,沒有機會看到逆子開山立寨(中國共產黨在 1921 年成立)。可憐 1949 年之後有成千上萬的地主,白白做了他的替死鬼。

毛主席說過,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陶傑在左傾的梁文道身上,看到昨日的自己,或者自己父母的影子。梁文道在功利的陶傑的身上,看到自己未來發展的另一個可能,看到文人向商業社會妥協之後的結果。對他們來說,對方的存在,是一種提示或者警惕。陶傑跟梁文道不是瑜亮,而是鏡中的倒影,也是一齣時空交錯的<輪流傳>,當事人看得心驚肉跳。他們看對方不順眼,是必然的事。

Revised 02/05/2008

For D: Noted with thanks. Revised.

2008年2月15日星期五

陶傑 vs 梁文道 (二)


香港是商業社會,文人也是一種商品,需要經營。唸過商學院的人都學過「產品生命週期」(Product Life Cycle) 這個概念 。由產品推出市場開始直至完全停產為止,中間經歷四個階段:介紹期 (Introduction) 、成長期 (Growth) 、成熟期 (Maturity) 和衰落期 (Decline) 。上圖的橫軸是時間,直軸是銷量,需要詳細說明的話,請參考以下網頁:

http://www.quickmba.com/marketing/product/lifecycle/

陶傑

如果以時間、銷量和知名度來看,陶傑應該是處於成熟期。 1991 年從英國返港至今,陶傑已經出版近五十本散文集,算得上多產。翻開教科書,處於成熟期的產品面對消費者需求開始飽和、競爭加劇、銷量增長放慢和利潤下跌的局面,有需要擴大市場或者尋找新客戶,又或者減價促銷和改善售後服務。

陶傑一向走大眾化路線,近期更加是多元化發展,於網上選舉中入選「最成功跨界藝人」最後五強之列。多元化發展本來是對的,可以開拓新客源,延長產品的生命週期,但是用於文化產業,這種策略有利亦有弊 ―― 陶傑正面對曝光過度 (over-exposure) 的危險。跟高流轉消費品 (Fast Moving Consumer Good, FMCG) 不同,文人是「手作仔」行業,無法大量生產或者複製,必須親力親為,而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有限,地盤太多,一日走幾場,不免精力分散,一旦產品質素下跌或者內容重複,就容易走下坡,步入衰落期。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香港人出名缺乏耐性而且口味轉變得快,面對重複的「中國式小農社會DNA」論述或者「中國無得救香港玩完」的結論,很快會厭倦。更可況,批判中國人民族性的文章,市場上早有不少替代品,例如柏楊、李敖、孫隆基和龍應台。老一輩,有魯迅、胡適和孫中山。

陶傑生於 1958 年,到 2008 年便年屆半百,到這個年紀要重新定位或者轉攻新市場絕非易事。文人從來心高氣傲,未必放得下身段,像陶傑這種性格巨星尤其艱難。另一個問題是陶傑的港式文字並不適合大陸和台灣讀者的口味,不利開拓新市場。國產憤青不會接受他對新中國的批判,學養所限也讀不懂他的英式冷嘲。用陶傑自己的話說:

「像紅樓夢裡那種對白,一語雙關,指桑罵槐,聲東擊西,表面在誇獎你,實際是挖苦,下一代的中國人越來越失卻了這種含蓄夾心的表達藝術。」

海峽的另一邊,以繼承中國文化香火自居的外省人只會視陶傑為另一個柏楊或者李敖,而習慣以閩南語和台式日語入文的本省人也跟陶傑格格不入。至於年輕一輩的台灣人,不管外省本省,都崇拜美國文化,對英國文化認識不深,陶傑沒有美國名牌大學的博士學位,對他們來說吸引力有限。

換言之,如果陶傑在香港市場走下坡,又或者因為某些原因失去地盤的話,他的出路不多。前車可鑑,黃毓民就是好例子。

易經的乾卦上九的占辭,叫「亢龍有悔」,意思是龍飛得太高,達到極點,不能再高又不能下降,進退兩難,悔咎不已。位高勢危,物極必反,東方的道家哲學跟西方的商學院理論不謀而合。

梁文道

論年紀和寫作年資,梁文道應該是處於成長期,或者界乎成長期和成熟期之間。他生於 1970 年, 1994 年大學畢業,大學期間開始參與社會運動和發表文章。他的著作數量遠低於陶傑,維基百科的相關條文中,只列出兩本著作的名稱,分別是<弱水三千:梁文道書話>和<味覺現象學> 。

翻開教科書,處於成長期的產品逐漸得到消費者的接受,銷量上升,產量增加令成本降低,生產商開始有利潤。成長期的策略是繼續改良產品質素和加強推廣,爭取提高市場佔有率。梁文道面對的挑戰,是應否為了開拓生存空間而淡化自己的反建制立場。

梁文道跟陶傑的分別在於一開始他走的是「小眾路線」 (Niche Player)(人棄我取燒冷灶)或者採取所謂的「藍海策略」 (Blue Ocean Strategy) (避開競爭激烈的主流市場)。好處是顧客比較忠心,跟生產者的關係比較密切,會視對方為欣賞對象、精神導師或者同路人。壞處是市場佔有率較低,在分銷商面前缺乏議價能力,分銷商不願入貨或者入貨量少,或者有需要建立自己的銷售渠道。

梁文道在台灣生活了十多年,文章具有明顯的台式風格,篇幅長,喜歡引用外國學術詞彙,會深入探討學術理論跟社會現象之間的關係。緬甸僧人上街期間,他會介紹東南亞地區南傳小乘佛教跟亞洲東北亞地區大乘佛教的差異,以及討論佛門跟當權者的關係。有鑒於保育舊建築所引發的爭議,他主編的<讀書好>雜誌會專題介紹有關城市規劃的外國著作。

梁文道有意識地扮演社會運動理論家的角色,致力提升香港人的思想層次。其實他能夠在香港立足,已經是異數,也說明香港社會正在轉變中,公民社會正在成長。過去香港人是典型的廣東人性格,讀書是出於功利動機,對理論層面的爭論不感興趣,覺得這些東西是「三斤豬頭得把嘴」,即是「死剩把口」。香港的官府,長期由一群不學無術的中年官僚所把持,向來討厭挾理論要求對話和辯論的新生學院派。即使面對面坐下來,亦難有真正的溝通,皇后碼頭一役,林鄭月娥跟絕食人士鷄同鴨講,便是一例。

正因為策略和定位的差異,梁文道面對的問題,跟陶傑很不同。走「小眾路線」或者採取「藍海策略」,其必然結果是在香港他的讀者群相對有限,即使隨著公民社會的成長,他的銷量和知名度有增長的空間,但是他的作品依然難以達到大型出版社或者主流傳媒對數量的要求。

跟陶傑比較,梁文道更有條件開拓大中華市場,他的文章比較適合大陸和台灣讀者的口味,他們對理論層面的爭論有興趣,也習慣看長文。大陸和台灣的印刷傳媒有發表長文的空間,電子傳媒也有較多的文化節目時段。

然而梁文道跟陶傑一樣,面對華人社會無法避免的政治因素:從台灣人的角度看,梁文道是所謂的「僑生」。從內地的角度看,他是香港人,而且是熟悉台獨理論的香港人(梁文道熟讀「台獨教父」林濁水的著作)。換言之,海峽兩岸都把他當作外人。從當權者的角度看,一個喜歡扮演社會運動理論家的外人是一種潛在的威脅,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利用一下,拿來裝點門面,證明當權者的容人之量,但是統戰之餘必須小心提防。

在華人社會中,梁文道這類人面對雙重的風險:被官府敵視和被同志指責。如果他願意妥協,淡化反建制的色彩,會有比較大的生存空間,但是會開罪追隨者和革命同志,搞不好很容易變成陳獨秀。踏入 2008 年,梁文道還未到四十歲,還有反建制的本錢。再過幾年,他會否把自己重新定位,從小眾走向主流,又或者乾脆放棄香港,把事業重心轉移到大陸和台灣,值得留意。

15/02/2008

後記 (09/03/2008) :在網站<獨立媒體>讀到一篇梁文道發表於06/03/2008的文章,談到他開始把工作重心北移:

...一個良好的創意環境就算給不了太多的錢,至少要給人尊重。北京的報紙評選年度十大人物,作家和藝術家居然佔去一半;在香港當作家要受人重視,或許就得賣燕窩廣告。再說我所熟悉的媒體。一個學者能憑中央台連續每周地講<史記>而名揚全國,香港電視台又有「文化味」又受人注意的居然就是<志雲飯局>了。坦白說,最近一年,我不只辭去港台<頭條新聞>的工作,在內地<南方周末>等報刊上發表文章的次數也快要超過香港了,不是為了那日漸逼近香港的稿費,也不是為了以百萬計的發行量,而是為了一種群體理性討論的氛圍。在那裏,你或許會遭到很多反駁,但你起碼不孤獨,而且真有一種我們能夠改變現實的感覺。在那裏,觀念還是被尊重的,觀念還是有力量的。

(原載:明報06/03/2008)
<一個最後一代香港文化人的告白> 
全文見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309480

Revised 09/03/2008

後記/回應 (02/05/2008):

謝謝網友 chiu.ulysses@gmail.com 指出<陶傑 vs 梁文道 (三)>一個資料上的錯誤,已經修改有關的段落。29/04/2008 透過電郵收到這位網友的意見,張貼如下:

我在中學時期對陶傑很有興趣,讀遍他所寫的散文,還有他在不同媒體的節目。只要與陶傑有關,我也會捧場。很自然,對他的評論也看過不少。網絡上對他的片言隻語並不足道,分析得比較深入的,我看過有以下數位:潘國森<修理陶傑>、雷競璇〈罵人之種種〉、你引用的〈陶傑散文研究〉、東東心思社(http://www.kwuntung.net/)的數篇文章、安徒〈陶傑的醒目與憂鬱〉(獨立媒體網站),等等。

簡單來說,對陶傑的評論不外以下進路:(一)針對他的邏輯謬誤、引用失實,這是潘國森、東東心思社的進路;(二)罵他崇英、漢奸、文妓,這在網絡上隨處可見;(三)分析他的階級和犬儒觀,這是安徒的做法。在我看來,第三種進路最有價值,因為有助解答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為何陶傑如此受歡迎?

我認為閣下所寫的文章有趣,一來是你的部份觀點我在其他文章裡看不到,二來是你把梁文道(另一位我也很有興趣的作者)也拉進來討論。尤其是第二篇,說產品生命週期,很多陶傑的評論者也忽略這一點。今日的陶傑,跟剛從英國回流香港的陶傑,觀點立場沒有什麼大分別,但表達方法和曝光率就差很遠了。同樣是說中國,明報時期的陶傑在罵的同時亦不時表達出惋惜之情,讀來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事實是否如此則另作別論);現在的陶傑是不會這樣,只會犬儒地嘲笑,喜歡的便會覺得過癮,不同意的也沒有辦法。因為陶傑是不會跟你講道理,他會完全跳過你的理據而否定你,用既定的習見將你打發走。他的觀點來來去去都差不多,基本上都走不出自己給自己定下的框框,所以閣下的分析便很對了。陶傑在台灣和內地都不可能受歡迎,所以他除了留在香港,繼續當搵食才子,便沒有出路。至於他會否成為另一個黃毓民,我看就不會,因為香港人始終是偽善,香港人需要陶傑令大家自我感覺良好。

以上是我的小小意見,寫得很粗疏,有空再談。

Revised 02/05/2008

2008年2月9日星期六

陶傑 vs 梁文道 (一)


初三赤口,從兩個不咬弦的男人說起。兩位才子經常隔空過招,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叫人想起葉孤城大戰西門吹雪。月圓之夜,紫禁之巔,白衣翻飛,劍氣縱橫,每一下殺著,都直插對方的死穴,印證一個非常古龍的道理,就是敵人往往比朋友更加了解你。

對於梁文道,陶傑是這樣說的:

- 讀書係好私人的事,唔應該用來做賣點。(電台節目「光明頂」)

- 有D「革命導師」鍾意乜乜乜...(「革命導師」是中國共產黨送給魯迅的封號,而陶傑對魯迅評價甚低,認為他的雜文有太多的歐化語法。)

- 策劃「童年灣仔」旅行團的文化人唔俾人拆樓,搞到札鐵工人無工開。(電台節目「光明頂」)

- 喜歡追求政治正確,同歐美左仔交換奶嘴的本地文化人。(報章專欄「黃金冒險號」)

不點名,但是呼之欲出。陶傑自稱「揾食份子」,擅長「人格分裂」,早已拋棄傳統文人「我手寫我心」、「先天下之憂而憂」的道德包袱,以老闆的立場為自己的立場。陶傑出身左派世家,但是非常討厭批判資本主義的歐美左派思潮,而後者正是梁文道的賣點。

對於陶傑的批評,梁文道的回應方式比較間接。在他主編的<讀書好>雜誌中,他籍著推崇詹宏志的文章,不點名批評陶傑「賣弄文字」。而最致命的反擊,來自刊登於該雜誌 (2007 年 2 月號)的一篇訪問,借前輩董橋之口狠批陶傑。董橋是這樣說的:

「我很高興看到陶傑那麼聰明,寫得那麼多,讀書讀那麼多,在社會上表現那麼好,我真的很高興。可是我常常跟陶傑講,留一點東西給自己吧,留一點時間給自己吧,留一點小小的東西給自己吧,因為當你甚麼都有的時候,you miss something,你 miss 的東西,就是現在你花掉的東西。

留甚麼呢?就是你自己在文化上、知識上的 integrity 。我指的 integrity 不是操守,而是你對文化的一種 commitment,你對文化的一種信仰,這種東西不能沒有。因為他太聰明了,下筆可以呼風喚雨。可是最深的內涵,你留在心裏吧,你不要花掉;要是連最後的 integrity 都花掉的話,你以後會很不快樂。

一千萬個人裏面可能只有一個人做得了乩童,一上身就來,你要我黑變白,白變黑都行,而陶傑做到了。你說是不是很驚人?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很高興也很可惜。」

董橋說得婉轉,但是訊息清楚不過:出賣靈魂沒有好結果,請珍惜羽翼。

董橋在大中華文化圈中德高望重,跟陶傑一樣深受英國文化的薰陶,而且同樣是查良鏞年代的明報出身,目前董橋更加是陶傑揾食地盤<蘋果日報>的社長。論輩份高過陶傑,論修為一樣學貫中西,論金錢總算半個老闆或者上司,論語氣則苦口婆心,足以令嘻皮笑臉的陶傑低頭受教。

這正是梁文道的高明之處:表面上是改革派的他其實深明中國人社會的遊戲規則,面對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前輩頻頻叫陣,如其浪費青春跟他打口水戰,不如抬另一個老人家出來,讓他們在老人院內慢慢廝殺,消磨所餘無幾的歲月。反正咱們是早上的太陽,又已經佔領了道德高地,將來是我們的,讓他們去打或者去睡好了。這一場世代戰爭 (Generation war),梁文道先勝一仗。

09/02/2008

2007年12月18日星期二

雪隱成佛


日本文豪川端康成寫過一個短篇故事,背景是京都著名的風景區嵐山。每年櫻花盛開的季節,大戶人家的太太小姐、藝妓和老百姓都去賞花,人流多但是廁所嚴重不足,有個頭腦靈活的農夫看到商機,建做了一個比較像樣的廁所,在門口掛個牌子「廁所一次三文錢」,生意很好,賺到一大筆。

他的鄰居有樣學樣,建造了一間豪華的廁所,每次收費八文錢。他老婆擔心無法回本,他卻胸有成竹,叫老婆替他準備好便當,說明天一早出去招攬生意,肯定會客似雲來,還吩咐老婆找隔壁的次郎幫忙挑糞。老婆有點懷疑,因為老公說的話,從來沒有兌現過。

第二日一早他就出去了,不久果然客似雲來,一整天下來,賺個盤滿缽滿,糞便挑了五擔。老婆歡天喜地買了酒等老公回家,結果迎來了他的屍體。原來他去光顧鄰居的廁所,付了三文錢之後霸著毛坑不拉屎,有人敲門就扮咳嗽,因為蹲得太久起不了身,再加上臭氣薰天,暗病發作,一命嗚呼。

這個故事叫「雪隱成佛」,「雪隱」是「廁所」的意思。人為財死,為了斂財而死在屎坑中,是最高的境界。

願林公公和臧女士共勉之。

18/12/2007

2007年11月29日星期四

趕屍


老漢帶著垂危老妻,坐了三十小時火車,從西安回到香港,救護員上門發覺老妻早就死翹。濫情的傳媒忙不迭發掘背後的愛情故事,歌誦老漢情深義重,又把事情的經過跟講述民工帶同鄉屍體回家的國產電影<落葉歸根>對照,說明真實人生比戲劇更加傳奇。

正是因為有「落葉歸根」的觀念,中國人才有趕屍的傳說,而箇中表表者,當然是湘西的殭屍道長。我無聊的時候,曾經研究過這個題目。關於趕屍的真相,綜合大陸和台灣網友的分析,有以下的幾種說法:

理論一

殭屍道長領著死者上路,後者身穿寬大的黑色布袍,頭戴高筒尖帽,臉上貼著幾道黃色符咒。殭屍道長在晚上趕路,不提燈籠,手執搖鈴或者小鑼,警告夜行人迴避,同時通知附近的人家趕快把狗關起來。到天亮時份就投死人專用的客店,屍體會停靠在大門後面靠牆而立,到晚上離開,重新上路。

據說一九四九年有兩位解放軍在四川見到趕屍,秘密跟蹤了一天,到天亮時在客店內現身,拔槍指令殭屍道長揭開死人的黑色布袍,發現會走路的屍體其實是徒弟,他把屍體掛在自己身體的前面,外披黑袍,眼睛看不見,聽從鈴聲指揮。如此每日在山路上行走八到十個小時,體力消耗非常大,所以師徒兩人每日會輪換岡位,而且他們都有武術底子才能應付。為免屍體腐爛發臭,出發前會用水銀處理,而且一般在秋冬兩季出動。大費周章裝神弄鬼是為了「掠水」,換言之,利用迷信心理行騙。

理論二

基本組合和裝扮如上,分別是引路的殭屍道長背著一個大籮筐,裡面放滿了紙錢和香燭,邊行邊撒。到達目的地之前的三兩天,會事先通知家屬,預備好壽衣、壽鞋、壽帽、棺木和壽被等,死者會在半夜回家,由趕屍二人組即時入殮,過程中家屬要迴避,以防親人驚動死者會「屍變」。等一切準備好,親人才能上前相見,深宵時份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見死者穿戴整齊,面目如生,自然是傷心痛哭,男女老幼亂作一團。此時道長開口勸各人節哀,以免死者無法安心投胎,又說路途遙遠,非常艱辛,幸好死者是積善之人,方能平安歸來,提醒家人應該盡快辦喪事,讓死者入土為安,方能庇佑子孫。家人聽見這番話,自然會照辦,而且重重打賞,收錢之後,師徒二人天未亮就離開。

同樣是行騙,理論二的關鍵在於殭屍道長背著的大籮筐,紙錢和香燭下面原來是死者的頭顱和四肢,以及備用的填充物,至於軀幹,早就不知所踪,也許被狗吃了。至於會行走的死屍,當然是徒弟假扮的。

理論三

基本組合和裝扮跟理論一相同,今次屍體是真的而且完整的。趕屍二人組一前一後站立,屍體在中間垂直站立,雙手伸直,綁緊在兩條橫放的竹枝上。換言之,手和竹枝跟身體成九十度角,有如大澳曬鹹魚一樣。屍體外面套著寬大的黑袍,趕屍二人組一前一後合力抬起兩條橫放的竹枝,由於竹枝有彈性,受壓之下,屍體會一上一下地「跳動」。趕屍二人組在黑夜上路,旁人遠觀看不見隱藏的竹枝(被衣袖遮蓋了),便以為死屍會彈跳。

這套理論非常科學,可以做實驗測試,應該是來自唸理科的台灣網友。問題是,人死後關節會硬化,是否還舉得起來?就算舉得起來,雙手長時間承擔身體的重量,會不會脫落?抑或雙手脫落之後,乾脆把頭顱和四肢切下來,變成理論二的做法,換言之,理論三其實是理論二的前身?

理論四

這套理論認為趕屍其實是當地黑幫用來掩飾走私販毒的把戲,裝神弄鬼是為了令旁人不敢接近。在這種情況下,屍體可用可不用。可不用,因為由嘍囉假扮就可以了。可用,因為必要時拿出來亮相,而且可以把屍體的當容器使用 ―― 先把內臟取出,再把毒品或者黃金放進腹部,然後縫合,外面再穿上衣服,保證無人敢查。這套理論不無道理,抗戰時期,就有人用死嬰走私,由外表老實的女人背著,混入人群當中,坐車坐船或者走路,把貨物運送到目的地。中國從來死得人多,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要找死屍易過借火,也只有變態的中國人,才想得出把死人循環再用的方法。

沈從文的說法

關於趕屍傳說,最世故通達同時也最反高潮的說法,來自沈從文 (1902-1988)。他是湘西原居民,有苗族和土家族的血統,又做過實地調查,最有發言權,在<沅陵的人>一文中,他是這樣說的:

...關於趕屍傳說呢?說來實在動人。凡受了點教育,血骨裡還浸透原人迷信的新紳士,想滿足自己的荒唐幻想,到這個地方來時,總有機會溫習一下這種傳說。紳士,學生,旅館中人,儼然因為生活在當地,便負了一種不可避免的義務,又如為一種天賦的幽默同情心所激發,總要把它的神奇處重述一番。

...其實他依然和客人一樣,並不明白,也不相信,客人不提起,他是從不注意這個問題的。

...本地人雖樂於答覆這一類傻不可言的問題,卻不能說明這事情的真實性。就中有個「有道之士」姓闕,當地人通稱之為「闕五老」,年紀將近六十歲,談天時精神尤如小孩子。據說十五歲時就遠走雲貴,跟名師學習過這門法術。作法時口訣並不稀奇,不過是念文天祥的<正氣歌>罷了。死人能走動便受這種歌詞的影響。辰州符主要的工具是一碗水,這個有道之士家中神主前便陳列了那麼一碗水,據說已經有了三十五年,碗里水減少時就加添一點。一切病痛由這一碗水解決,一個死屍的行動,也得用水迎面的噀。

... 客人要老老實實發問:「五老,那你看過這種事了?」他必裝作很認真神氣地說:「當然的。我還親自趕過!那是我一個親戚,在雲南作官,死在任上,趕回湖南,每天為死者換新草鞋一雙,到得湖南時,死人腳指頭全走脫了。只是功夫不練就不靈,早丟下了。」至於為甚麼把它丟下,可不說明。

...你自己想想看,為了一種流行多年的荒唐傳說,充滿了好奇心來拜訪一個熟透人生的人,問他死了的人用甚麼方法趕上路,你用意說不定還想拜老師,學來好去外國賺錢出名,至少弄個哲學博士回國,在他飽經世故的眼中,你和瘋子的行徑有多少不同!

西方人有句話:「熟悉滋生輕蔑」(Familiarity breeds contempt)。再精采的傳說,在當地人眼中,都只會變成笑話。沈從文出身漢苗雜居的邊城,遠離道學家的勢力範圍,趕屍傳說於是變成嘲笑儒家道統和書呆子的笑話。他是鄉下人,說話厚道,以上這番話倘若翻成廣東話,由趕喉趕命的香港人道來,只需要五個字:「呃你咋,傻豬!」

不管是大陸或者台灣的網友,還是沈從文,都把趕屍傳說當成是騙術奇譚。或認真地研究背後的玄機,或老練地一笑置之。只有香港人,不考究真偽,不講究政治正確與否,專心發掘其中的商業潛力,把趕屍傳說變成電影題材,為性格演員林正英塑造經典角色。也只有表面冷漠但其實極度渴望真愛的香港人,才會把糊塗老漢的一次物流任務,當作真愛的見證。假作真時真亦假,死人會不會行走不重要,活人如何看待和利用死人,才是關鍵。

29/11/2007

2007年9月28日星期五

炮灰



時間是一九五二年。

因為韓戰的關係,國際社會對中國實施禁運,在緬甸有一家貿易公司成立,公司名稱是東方貿易公司,股東包括親北京的緬甸官員和華僑,華僑佔三份一的股份,董事會的顧問是徐四民 (1914-2007)。第一單生意,就是向北京輸出當時禁運的戰略物資橡膠原料(註一)。那一批橡膠,後來有沒有運抵朝鮮戰場,徐四民沒有交代,大概也不清楚。那一役,人所共知的炮灰是毛澤東的長子毛岸英。

同年,有一個未滿二十歲的英國士兵離開朝鮮戰場,回到倫敦。韓戰期間,西方陣營除了美軍參戰之外,尚有少數國家派出軍人助戰,英國是其中之一。英國士兵出身寒微,是街市搬運工人的兒子,幾十年後,他用淺白的英文,寫下他目擊無數中國人民志願軍在國家意志之下白白送死的一幕:

The Chinese seemed to have no regard for death whatsoever, and just kept charging through the most withering fire. Eventually, however, they retreated back across the valley as the artillery chased them right back to their positions. We both just stood there flushed with the combination of fear and accomplishment that all soldiers feel when they survive a battle, but what we could see through the binoculars did shake our confidence in the minefields and barbed wire that were our last line of defence.

The first sequence of advancing troops had obviously been suicide squads, their task to blow up the mines by running through them. Anyone who made it without striking a mine had his next change at glory by throwing his body onto the barbed wire. Eventually enough dead bodies would pile up to form a bridge over the wire to leave a free path for their young crack troops. The dead bodies had to stay on the wire until the next night because the Chinese would open fire on anybody going to collect them in daylight, and by the end of the day there was quite a smell in the valley. When I saw the bodies that they picked off the wire I wondered again about the benefits of Communism: the suicide squads were all old men and boys, some as young as twelve years old.(註二)

這名英國士兵幸運地沒有當炮灰。見識過戰爭的殘酷和荒謬,他後來投身演藝界,以嘉菲貓的眼神,以及介乎無奈和輕蔑之間的笑容聞名於世,如今是搶手甘草。他的藝名是米高堅 (Michael Caine, 1933-),荷理活電影<蝙蝠俠> (Batman) 中的英國管家就是他。名成利就,自然有資格寫自傳,他的那一本,書名叫 What's It All About? (究竟甚麼一回事?)

徐四民大概不知道,他支援的一場戰爭,幾乎扼殺但是最終成就了一位好演員。就算知道,恐怕也不會在乎。但是他一定知道韓戰的後果,就是扶植了一個讓老百姓捱餓的共產主義政權。他也一定知道,過去幾十年他「熱愛」的中國共產黨幹過甚麼好事。

徐四民死後不足一個月,他的出生地緬甸爆發僧侶上街反抗暴政的民主運動。今日的局面,他是否早已預見,不得而知,但是他一定知道,緬甸軍政府背後是他「熱愛」的中國共產黨,而老百姓支持的民主運動領袖,是故人之女。徐四民為祖國獻橡膠之前的五年,他跟緬甸獨立英雄昂山將軍有交往,他在自傳中寫道(註三):

一九四七年初,當緬甸獨立運動蓬蓬勃勃在進行的時候,有一天上午,翁山將軍(註四)的摯友<里督日報>宇巴雀社長匆忙到我家裡,一進門就說:「不好了,翁山將軍有病發高燒不能起床,而夫人又即將分娩,急需經濟上的幫助,快想辦法。」宇巴雀又解釋道:「自由同盟有巨大數目的基金,但不能為私人挪用。」朋友有困難而時間又不容考慮,我馬上拉著宇巴雀驅車到桃花令翁山將軍的寓所。一會兒,翁山將軍偕宇巴雀從二樓寢室下來,接受了我的一筆贈款。翁山將軍還在發高燒,用燙得厲害的雙手,牢牢地握著我的手說:

「謝謝你,我永遠不會忘記中緬人民可貴的友誼!」

徐四民的自傳中有將軍的親筆簽名,他說「我景仰和懷念這位為緬甸獨立戰鬥至死的民族英雄」。昂山將軍在一九四七年七月和六位戰友一起遇害,其中包括宇巴雀。將軍死時年方三十二,當時昂山素姬只有兩歲。根據美國華盛頓郵報的報導(註五),昂山將軍有兩子一女。六十年前,徐四民有可能在昂山將軍的家中見過昂山素姬,他未必想像到這個小女孩的將來,但是日後故人之女為百姓請命,遭獨裁者軟禁,他沒有為她說過半句公道說話。

所謂的大炮,其實是炮灰。沒有人喜歡當炮灰,但是世途險惡,稍一不慎,便會成為權力鬥爭中的犧牲品,又或者連累無辜者當炮灰。罪來赴身,如水歸海,漸成深廣(註六)。苦海無邊,唯有大無畏覺者,為眾生拔苦(註七),甘當炮灰。

註釋:

(註一)<一個華僑的經歷 ── 徐四民回憶錄> 徐四民著,鏡報文化企業有限公司,二000年十一月修訂版,126-129 頁。

(註二)What's It All About? The Autobiography by Michael Caine, P.71-72

(註三)<一個華僑的經歷 ── 徐四民回憶錄> 徐四民著,鏡報文化企業有限公司,二000年十一月修訂版,156-158頁。

(註四)徐四民祖籍福建廈門,翁山應該是福建話的音譯。Aung San Suu Kyi 台灣譯翁山蘇姬,大陸譯昂山素季,香港譯昂山素姬。

(註五)美國華盛頓郵報提供的昂山素姬生平: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ac2/wp-dyn?pagename=article&contentId=A18107-2003Oct12Found=true

(註六)<四十二章經>第五章

(註七)願眾生得樂曰慈,為眾生拔苦曰悲。

小圖 :徐四民 (1914-2007)

28/09/2007